河南,刘光世的中路军。毕再遇带着岳家军冲在最前面。蔡州拿下,颖州拿下,陈州拿下。毕再遇一把刀砍得金兵闻风丧胆,金兵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岳家小鬼”,说他比岳飞还狠,杀人不眨眼。
刘光世看着他,忍不住感慨,跟身边的副将说:“岳帅在天有灵,看见他的子弟兵这么能打,肯定高兴。他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毕再遇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刘帅,这才刚开始呢。前面还有汴京。”
刘光世点点头,看着北边。“对。汴京。那座城,丢了好久了。该拿回来了。”
七月二十,京兆府大营。高尧康正在看战报,案上堆了厚厚一沓。杨蓁走进来,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有干了的泥巴,脸上还带着灰,左脸颊上一道黑印子。但眼睛里却亮得吓人,亮得像是两盏灯。
“王爷,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喊劈了。
高尧康抬头看她。“怎么样?”杨蓁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事一桩”的轻描淡写。“三座营寨。全端了。”
高尧康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三座?一天之内?”“三座。”杨蓁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一个在凤翔府东边,守军五百;一个在凤翔府北边,守军八百;一个在凤翔府西边,守军三百。我带人绕过去,从后面打。他们根本没想到,还在睡觉呢,枪一响全懵了,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就往外跑。”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手上。“受伤没?”杨蓁摇头,摇得飞快。“没有。”高尧康盯着她看,那目光不重,但杨蓁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杨蓁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小步。“真没有……哎,你干嘛?”高尧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稳。她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咬着嘴唇。
高尧康把她的袖子撸上去。胳膊上包着布,布上渗出血来,红红的,在白布上格外刺眼。杨蓁脸垮下来,从笑变成苦,比翻书还快。
“就、就蹭破点皮……”高尧康看着她。“这叫蹭破点皮?蹭破点皮能出这么多血?你当我没受过伤?”杨蓁不说话了,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他。
高尧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坐下。”杨蓁乖乖坐下,坐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高尧康找来药箱,蹲下来,把旧的布拆开,伤口露出来——一道半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用棉布蘸了酒,给她擦伤口。杨蓁咬着嘴唇,没出声。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不松不紧,刚刚好。杨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王爷,你包扎的手法,比林素娥还熟练。”高尧康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废话。给她打过下手。在陇右的时候,伤兵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着包扎,包了几天就熟练了。”
杨蓁笑得更欢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包扎完,高尧康站起来,把剩下的布和药收回药箱。“下次小心点。”杨蓁点点头。“知道了。”“真知道了?”杨蓁举起手,三根手指朝上,像发誓一样。“真知道了。保证不受伤。谁受伤谁是狗。”
高尧康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很脆,啪的一声。杨蓁捂住额头,瞪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干嘛!疼!”高尧康笑了。“奖励你的。三座营寨,打得好。干净利落,没伤一个人。”杨蓁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晚上,大帐里。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高尧康和杨蓁坐在一起,对着地图。杨蓁指着几个地方,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凤翔府这边,基本稳了。金军退到陇州,不敢出来了。我派了探子去看,他们在陇州城外挖壕沟,看样子是想守。”“吴玠那边呢?”高尧康问。“延安府拿下了。他派人来说,想继续往东打,打到河南府去。”杨蓁把信递给他,信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
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在地图上从延安划到河南。“让他先别打。先守住延安府就行。等休整之后再打,人马累了,粮草也跟不上。”
杨蓁点点头,把信收起来。“王善那边呢?”“还在敌后捣乱。”高尧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捡到宝”的得意,“这人是真能打。金军的粮道被他断得七七八八,十车粮能到前线的不到三车。完颜亮现在头疼得要死,听说在燕京发了好几次火,把桌子都掀了。”
杨蓁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下一步?”高尧康指着地图,手指从京兆府往东划,划过洛阳,划过郑州,最后停在汴京。“京兆府以东,洛阳,郑州,然后——汴京。”杨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什么时候打?”
高尧康想了想。“等韩大哥和刘帅那边都到位了,一起打。三家合围,一次拿下。像包饺子一样,把金人的主力包在里头。”
同一天,临安。福宁殿里,赵构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战报。他的脸色灰败,灰得像烧完的纸灰。张浚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战报,脸上带着喜色,但不敢太明显。
“圣上,好消息。西路军收复陕西全境,东路军拿下山东七州,中路军收复唐、邓、蔡、颖。三路大军,势如破竹。将士们用命,百姓箪食壶浆。”赵构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张浚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圣上?”赵构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浚,你说,他们打这么快,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浚愣了一下,手里的战报差点没拿住。“圣上,这……收复失地,当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赵构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闪电。“收复失地,当然是好事。但打完仗之后呢?韩世忠、刘光世、高尧康,三家兵权在手,谁能制衡?朕这个皇帝,还能坐稳吗?”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圣上,臣以为,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赵构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考虑?”张浚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圣上,北伐才刚开始。金人还没打跑,汴京还没收复。将士们在前线流血,咱们在后方想这个,只会让前方将士寒心。他们会想——我们拼了命,你们却在想着怎么收我们的兵权。”
赵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浚后背开始冒汗。然后他笑了,笑得冷。“张浚,你倒是会说话。跟高尧康学的?”张浚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赵构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起来吧。”张浚站起来,腿有点软。
赵构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传旨下去,嘉奖三军。韩世忠加太保,刘光世加少保,高尧康——加亲王。”张浚愣了一下。“圣上,高尧康已经是郡王了……再加亲王,不合适吧?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就加食邑。”赵构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加两千户。让天下人看看,朕不亏待有功之臣。”张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赵构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窗前,看起来很孤独。也很冷。
“臣遵旨。”
燕京,皇宫。完颜亮坐在御座上,面前也摊着一堆战报。但跟赵构不一样,他的脸色不是灰败,是铁青。青得发紫。他把战报一份一份看完,每看一份,脸色就沉一分。看完最后一份,他把战报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纸页散了一地。
“京兆府丢了,陕西全境丢了,山东丢了七州,河南丢了四州……你们告诉朕,这就是朕的大金铁骑?这就是你们吹了几十年的无敌铁骑?”下面跪着一群大臣,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有人额头贴着地砖,有人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有人冷汗把朝服都湿透了。
完颜亮站起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怒气。走来走去,从御案走到殿门,从殿门走回御案。
“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三家一起上。这是商量好的。他们等着朕登基,等着朕还没坐稳,就扑上来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朕刚登基,他们就打过来。这是欺负朕新人。觉得朕好欺负,觉得朕不会打仗。”
一个大臣颤颤巍巍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陛下,不如先议和……给他们点好处,先把他们稳住,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再……”完颜亮盯着他。议和?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那个大臣的脸上剜过去。
“滚。”那大臣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得鞋都掉了。
完颜亮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传令下去,调完颜宗贤去河南,调完颜宗敏去山东。告诉完颜撒离喝,让他从陇右打回去。不惜一切代价,把陕西给我夺回来。”
他看着窗外。窗外,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像是要塌下来。要下雨了。大风卷着尘土,打在窗棂上,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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