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京兆府城外。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皮都晒得发白,踩上去能听见鞋底滋滋响。
高尧康站在土坡上,眯着眼看向远处那座城。城墙高大,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垛完整,上面能看见人影晃动。
城楼上还插着金国的旗子,黄色的,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但城里的守军,从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就能看出,已经慌了。旗子还在,但插旗的人已经想跑了。
王彦跑过来,靴子踩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扬起一路尘土。
“王爷,探子回来了。城里只有五千守军,粮草最多够撑半个月。主将完颜撒离喝前几天刚调走,怕是被完颜亮调回去稳定局势了。现在守城的是个叫完颜宗敏的,没怎么打过仗,据说是完颜宗弼的远房侄子,靠着关系混上去的,连马都骑不利索。”
高尧康点点头。“王善那边呢?”“来了。”王彦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他亲自带人来的,就在后面。带了两千多人,都是从太行山下来的老弟兄,一个个凶得很。”
话音刚落,一个精瘦的汉子走过来。
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神贼亮,亮得像是夜里点了一盏灯。
穿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看着跟老农似的,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伤疤。但腰里别着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王爷!”王善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甲叶子哗啦一声,“草民王善,见过王爷!”高尧康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王善,你这几年,辛苦了。在敌后打游击,吃的是草根树皮,睡的是山洞野地,一天安生觉都没睡过。”
王善眼眶一红,嘴唇抖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辛苦啥。岳帅死了,俺们没本事给他报仇,只能在敌后捣捣乱,烧几车粮食,杀几个散兵。现在王爷打回来了,俺们总算能出这口气了!俺那些弟兄,一听王爷要打京兆府,连夜赶了三百里路,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但王善纹丝不动。“城里的情况,你熟吗?”王善点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熟。俺在城里有人。有个姓张的商人,跟咱们做过生意,以前联号还在北边活动的时候,他给联号供过皮货。他儿子在守城军里当个小军官,管着南城门一队人。前天俺让人递了话,他说愿意帮忙。只要咱们攻城,他就在里面点火,制造混乱。他儿子趁乱开城门。”
高尧康眼睛亮了,亮得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可靠吗?会不会是双面间谍?拿了咱们的银子,转头去告密?”
“可靠。”王善说得斩钉截铁,那语气像是在说自己亲兄弟,“他儿子是被金人抓去当兵的,心里早就不爽了。那小子才十七,金人把他从家里绑走的,他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再说,俺还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的定金。一百两,他做一辈子生意也赚不到。”高尧康笑了。“好。那就今晚动手。”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京兆府城外,三百门火炮一字排开,黑黝黝的炮口对着城墙,在暮色里像是三百只张着嘴的怪兽。炮手们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装药、填弹、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王彦站在炮阵前,举着旗子。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咬着刀,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预备——放!”旗子往下一砍。轰!轰!轰!三百门火炮同时开火。那声音不是“轰”,是“哐”,像天塌了一块。炮口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城墙,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在城垛上,砖石飞溅;砸在城楼上,木头碎裂;砸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黑乎乎的坑。
城垛塌了,碎砖烂瓦噼里啪啦往下掉。城楼着火了,火舌舔着夜空,黑烟滚滚,像一条黑龙。守军抱头鼠窜,有人从城楼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趴在地上喊娘。有人躲在城墙后面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放!”又是一轮。城墙开始出现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弹着点向四周扩散,一块一块的砖往下掉,裂缝越来越宽。“放!”第三轮。轰隆一声,城墙塌了一个大口子。不是裂开,不是倒下,是塌了——像被人从根部推倒的墙,轰然砸在地上,尘土扬起半天高。那缺口大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冲——!”步兵冲上去,火铳手端着枪冲在最前面,一边冲一边放枪,子弹从枪口喷出来,带着火光钻进黑暗里。云梯架上城墙,梯子顶端有铁钩,钩住城垛就不怕被人推倒。
城上的金兵拼命往下射箭,扔滚木,泼热油。箭矢嗖嗖地飞,滚木轰隆隆地滚,热油哗啦啦地浇。但挡不住。火铳一轮一轮地打,金兵根本抬不起头,只要露出半个脑袋,就有子弹飞过来。
就在这时,城里突然冒出火光。好几处同时起火——粮仓方向,军械库方向,南城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内应动手了!”王善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兴奋得像是自己娶媳妇。城里的金兵乱了。有人喊“宋军打进来了”,有人喊“快跑”,有人扔下兵器就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南城门突然开了,吱吱嘎嘎的,门轴锈得厉害,推了半天才推开一条缝。一队人冲出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十七八岁,浑身是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壳。他手里举着一把刀,刀尖朝下,那是投降的意思。“降了!降了!俺们降了!”
王彦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刀都差点掉了。“冲!”大军涌入城中,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城里灌。
戌时三刻,京兆府城头。金国的旗子被扔下来,黄色的布在夜风里飘了两下,落在地上,被人踩在脚下。
宋军的“高”字大旗,升了上去。红色的旗,黑色的“高”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的火光,听着满城的喊杀声。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通红。
王彦跑过来,靴子踩在碎砖烂瓦上,嘎吱嘎吱响,脸上全是烟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灶王爷。“王爷,完颜宗敏抓到了!那狗东西躲在茅房里,被咱们从粪坑旁边拎出来的,臭烘烘的。”高尧康皱了皱眉。“带上来。”
完颜宗敏被押上来,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的肥肉都在抖,一看就没打过仗。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绸袍,头发散着,一只脚光着,靴子跑丢了一只。“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磕破了皮,血糊了一脸。
高尧康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完颜宗敏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你是完颜家的人?”“是、是……草民是完颜宗弼的远房侄子……草民没打过仗,草民是被逼的,草民不想守城——”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杀猪一样。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兀术的侄子?那你知道兀术杀了多少宋人吗?他在中原屠了多少城,杀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完颜宗敏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草、草民不知道……”“不知道?你住着他的房子,吃着他的俸禄,穿着他的绸缎,你说你不知道?”高尧康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现在知道了。”
完颜宗敏瘫在地上,嘴张着,眼珠子乱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高尧康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押下去。先关着。以后有用。别让他死了。”
京兆府拿下。三天后,凤翔府拿下。五天后,庆阳府拿下。
七月中旬,陕西全境收复。从陇右到京兆,从京兆到凤翔,从凤翔到延安,千里土地,全部插上了宋军的旗帜。
吴玠从庆原路直插延安府,连夜行军,打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延安府守将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围在城里,四面城门全被堵死,连条狗都跑不出去。三天后,粮食吃完了,马都杀了,开城投降。
王彦看着地图,嘴都合不拢,下巴差点没掉桌上。“王爷,这也太快了。一个月不到,陕西全境就收回来了。以前想都不敢想。”高尧康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快什么。这才刚开始。”他指着地图上的汴京,指节泛白。“真正的硬仗,在那儿。金人的主力还在河南,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
同一时间,山东。韩世忠的东路军也打疯了。三天拿下密州,五天拿下沂州,七天拿下海州。金军被打得抱头鼠窜,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有的还没看见宋军的旗子就开始跑,有的听见炮响就投降,有的连夜弃城而逃,连公文都没来得及带走。
韩世忠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逃跑的金兵,笑得合不拢嘴,笑得胡子都在抖。“痛快!真他娘痛快!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副将凑过来,马鞭指着前方。“韩帅,前面就是济南了。守军有一万多,城高池深,不好打。”
韩世忠眯着眼,手搭凉棚看了看。“一万多?不够打。老子在黄天荡的时候,十万金兵都不怕,还怕这一万多?”他挥挥手。“传令下去,继续前进。打到济南城下,看看他们降不降。不降就轰,轰到他们降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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