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临安城外。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来,红彤彤的像一团火,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橘红色。城墙上值夜的守军正打着哈欠换岗,有人揉着眼睛往南边瞟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嘴张着,哈欠打到一半卡在嗓子眼里。
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孝服。
五万大军,全部披麻戴孝。白色的头巾扎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袍子罩在铠甲外面,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海,从城外的土坡一直铺到天边。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毛。
城墙上,守军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枪掉了都没发现,哐当一声砸在垛口上。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揉了好几遍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这……这是干什么?”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
“不知道啊。”旁边的人摇头,声音都是虚的。
“怎么都穿白的?这是给谁戴孝?”有人眼尖,看见了那些旗帜——原本的“高”字旗旁边,多了一面大旗,白底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人多高——“悼岳武穆”。风一吹,那几个字像是在动,像是在说话。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构正在用早膳。御膳房备了一碗燕窝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刚咬了一口,内侍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
“圣上!城外……城外……”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赵构放下筷子,包子的油还在嘴角。“城外怎么了?”
“高尧康的大军……全部披麻戴孝!五万人,白茫茫一片!他们说,说是——悼岳武穆!”内侍说完,把脸埋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构的手停在半空中。岳飞。又是岳飞。死了还要跟他作对,死了还要坏他的事,死了还要让那五万人穿着白衣站在他的城门口,让天下人都看看——是他赵构杀了岳飞,是他赵构自毁长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筷子弹起来滚到地上。包子翻了,粥洒了,小菜碟子歪了。
“秦桧呢?”
“秦相爷在殿外候着,天没亮就来了。”
“让他进来。”
城外,高尧康站在土坡上,看着那座城。临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城楼上的旗帜看得一清二楚——黄的,红的,在风里飘着。他披着一身白袍,头上扎着白巾,腰里系着杨蓁的那把佩剑。
王彦走过来,甲胄外面也罩着白袍,走起路来呼啦呼啦的。“侯爷,使者回来了。”
高尧康没回头。“怎么说?”
王彦的脸色不太好。“圣上……不见。门都没开,让内侍传的话,说‘朕无颜见卿’。”
高尧康点点头。意料之中。
“咱们的条件呢?”
“递进去了。写好的一份折子,请诛秦桧、追封岳飞、赦免岳家军。守门的太监接了,送进去了。然后……圣上没看。秦桧在旁边,直接拿过去撕了。撕得很碎,扔在地上。”
高尧康笑了。笑得冷。那笑容在白色的孝服映衬下,看着有点瘆人。“好。那就别怪我了。”
他转身,看着那五万披麻戴孝的将士。白色的海洋在他眼前铺开,一眼望不到头。五万双眼睛看着他,五万条白巾在风中飘。
“兄弟们!”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五万人齐刷刷看向他。那目光很重,像是五万块石头压过来。
“岳飞岳帅,被奸臣害死!朝廷不给公道,咱们自己讨!他死在牢里,死在那些刑具下面,死在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下面。今天,咱们就在这儿,给他讨个说法!”
“讨公道!讨公道!”五万人齐声大吼。那吼声像打雷,从城外滚到城里,从城墙上滚到街巷里,震得窗户纸都在抖。连城墙上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高尧康抬起手,吼声戛然而止。“今天,咱们就在这儿,给岳帅守灵。守一天,守两天,守到他们把人交出来——把秦桧的人头交出来!”
那天,临安城里气氛诡异得很。百姓们不敢出门,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了又缩回去,缩回去又趴过来。街上空空荡荡,只有皇城司的人跑来跑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像是有人在敲丧钟。茶楼酒肆全关了门,连平时摆摊的小贩都不见踪影。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街市,也安静得像坟场。可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压不住。
“听说了吗?城外全是穿孝的,白花花一片,看着都瘆人。”
“给岳飞守灵?”
“那可不。五万人,白衣服白帽子,还有一面大旗,写着‘悼岳武穆’。武穆,那是岳飞的谥号。”
“朝廷怎么说?”
“不知道。反正城门关了,进出不得。连送菜的都进不来了。”
“那……会打进来吗?”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宫里,赵福金的偏殿。门口守着六个禁军,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门上加了两道锁,窗户也被钉死了,从外面钉的,横一条竖一条,像监狱的窗。送饭的太监从门缝里塞进去,不敢多看一眼,塞完就走。
赵福金坐在榻上,手抚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像是在抗议什么。她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那些吼声,她听见了。
“讨公道!”那声音从城外传进来,隔了那么远,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是他的声音吗?她听不清。但她知道,他来了。就在城外,穿着白衣,站在那五万人前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被钉死了,木板钉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留。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一点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手上。她把手放在那道光里,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你来了。”她轻声说。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踢得很有力。她笑了。“你爹来了。”
二月二十日夜。月黑风高,连颗星星都没有,天黑得像锅底。城外大营里灯火通明,火把的光映在帐篷上,红彤彤一片。
高尧康站在舆图前,盯着临安城。舆图上画着临安城的每一条街、每一道门、每一座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王彦、刘光远,还有几个将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张叔夜那边有消息吗?”高尧康问。
“有。”王彦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禁军那三个营,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咱们攻城,他们就倒戈——不是倒戈帮咱们打,是放下武器不抵抗。城门一开,他们就不动。”
“童师闵的人呢?”
“在城里。三十个,都藏好了,藏在一个老宅子的地窖里。兵器也藏好了,火油、炸药都备齐了,就等着信号。”
高尧康点点头。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冲进来,跑得太急,被帐绳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侯爷!城里起火了!”
高尧康猛地抬头,一把推开舆图,冲出帐篷。所有人都跟着冲出去。
往临安城的方向看去——真的起火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红得像血,像晚霞。火舌舔着夜空,浓烟滚滚,隔这么远都能看见。
“那是哪儿?”他问,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紧又急。
没人知道。所有人都盯着那火光,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人在心里祈祷,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过了片刻,又一匹马冲过来,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马上的拱卫司探子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汗,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侯爷!不好了!是皇宫!是皇宫起火了!偏殿方向!有人故意放的,浇了油再点的!火势很大,救不了!”
高尧康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往他胸口扔了一块石头,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哪儿?具体哪儿?”
“偏殿!是柔嘉帝姬住的偏殿!火从四面烧起来的,门和窗都被钉死了,里面的人出不来!探子说听见里面有女人在喊,但进不去!”
高尧康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城外那些孝服一样白。他的眼睛瞪着那火光,瞳孔里映着两团火。
他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大步往帐里走,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噔的,像有人在擂鼓。
“王彦!”
“在!”王彦追上去,跑得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点兵!三千精兵!跟我进城!”高尧康的声音又急又硬,像刀砍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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