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鄱阳湖。天还没亮,湖面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那雾浓得跟棉絮似的,裹在脸上潮乎乎的,连呼吸都觉得闷。
王彦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北看。啥也看不见,连近处的船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他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老天爷是存心给咱们添堵?”
副将凑过来,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将军,雾这么大,还打不打?”
“打。”王彦把嘴里的草梗吐掉,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雾越大越好打。老天爷帮咱们,省得遮遮掩掩。”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几十条船。都是改良过的车船,两侧装着大轮子,人在里面踩,轮子转,船就跑得飞快,比划桨的船快多了,还省力气。船上的人已经就位,火铳擦得锃亮,火炮盖着油布,就等着掀开。
“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诱敌的船往前,主力往后。等他们出来,咱们就跑。记住了——跑的时候别慌,要跑得像真的在跑。”
副将咧嘴一笑:“得令!跑这事咱们在行,上次在陇右跑得金人都追不上。”
湖对岸,宋军大营。
主帅叫李显忠,是个老将,跟着宗泽打过仗,跟着张俊打过仗,跟着岳飞也打过仗。打过很多仗,但从没打过这种仗——对面的人,也是宋军。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说着差不多的话,拿着差不多的兵器,就是头上多绑了条红丝带。
副将站在他身边,脸色难看,嘴唇都发白了:“李帅,真打啊?”
李显忠没说话。他站在楼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湖面上的浓雾,一言不发。
“对面可是高尧康的人。”副将的声音都在抖,“那家伙打仗多狠,您又不是不知道。陇右那一仗,金人四万五被他打得只剩两千,撒离喝跑得连靴子都丢了一只。咱们这两万人……”
李显忠终于开口。“我知道。”
“那咱们……”
“圣上有旨。”李显忠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怎么办?抗旨?还是叛变?”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抗旨是死,叛变也是死,怎么着都是死。
李显忠看着湖面,看着那白茫茫的雾。他想起岳飞。想起岳飞在郾城打的那一仗,一万五对十万,打得金兀术哭爹喊娘,铁浮屠全军覆没。想起岳飞被押进大牢那天,他站在路边看着囚车过去,岳飞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想起岳飞被处死的消息传来那天,他一个人在帐中喝了一夜的酒,喝得烂醉,醒来的时候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泪。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他一个当兵的,能怎么办?可每到夜里,闭上眼睛,岳飞的脸就浮出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传令下去。”他说,“列阵。等雾散了,打。”
辰时三刻,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李显忠站在楼船上,手搭凉棚往南看。南边驶来几十条船,排成一字长蛇阵,从湖面上压过来。那船的样子他没见过的——不是普通的帆船,两侧装着巨大的木轮子,轮子转得飞快,叶片击打着水面,激起半人高的浪花。船跑得贼快,比军营里最快的马还快。
“那是什么船?”他问左右。
没人知道。有人摇头,有人瞪眼,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放箭!”李显忠一挥手。
令旗挥动,岸上的弓箭手齐刷刷放箭。上千支箭矢飞过去,像一群蝗虫扑向那些怪船——大部分落进了水里,噗噗噗地溅起水花;少数几支扎在船板上,像扎进了石头里,歪歪斜斜地挂着,伤不了人。那些船继续往前冲,毫发无伤。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火铳——放!”
船上的宋军端起神机铳,黑压压的枪口对着岸上。砰砰砰砰砰——一阵乱响,硝烟腾起,白烟在湖面上飘。岸上的弓箭手倒下一片,有人捂着胸口倒在血泊里,有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有人扔了弓就往回跑。
李显忠脸色变了,铁青铁青的。“快,骑兵上!”
骑兵冲出去,马蹄声如雷,想从岸边包抄。可那些船根本不靠岸,打完就跑。木轮子一转,船就跑得飞快,掉头快得像泥鳅。骑兵追了一箭地,连船的尾巴都够不着,马跑得喘成狗,船倒越跑越远。
“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李显忠骂出声来,一巴掌拍在船舷上,拍得手心通红。
那边,王彦正笑得合不拢嘴。他蹲在船头,两只手撑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好玩儿吧?追不上吧?急死你们!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追着打的滋味!”
副将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将军,他们气得跳脚呢。你看那个当官的,脸都紫了。”
“跳吧跳吧。”王彦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跳累了就该咱们打了。”
他转头看着另一边的湖面。那边,三千精锐正在悄悄登陆。趁着大雾摸过去的,船是普通的渔船,没有轮子,划起桨来没有声音。船上装着拆解的山地炮,零件分装在十几条船上,到了岸上再组装。三千步兵全是挑出来的好手,一人发了两天的干粮,外加五十发子弹。带队的叫刘光远,是王彦手底下最能打的偏将,黑瘦黑瘦的,打起仗来不要命,外号“刘疯子”。
“刘光远那小子,要是打不下来,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王彦嘟囔着,眼睛盯着那边,一眨都不眨。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着了火。
李显忠站在营帐外,看着南边的湖面。那些怪船一下午来了三趟,每趟打一阵就跑,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着,烦不胜烦。他的人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着,有人气得把刀摔在地上,有人坐在地上骂娘,还有人干脆躺在岸边装死。
“李帅,天黑了,他们应该不会来了吧?”副将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李显忠摇摇头。“不知道。”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高尧康的人,不会这么无聊。
他转身,准备回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身后传来爆炸声。轰!轰!轰!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闷雷似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猛地回头。大营后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边天都映红了。火光是橘红色的,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敌袭!敌袭!”有人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李显忠的心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明白了——前面那些怪船,那些跑来跑去的骚扰,都是虚的。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刘光远带着三千人,从后面摸了上来。他们绕了大半天,翻了两座山,淌了一条河,才摸到这个位置。火炮架在山坡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宋军大营,炮手们光着膀子装药,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放!”刘光远一声令下。
开花弹落进营里,炸得到处开花,火光一闪一闪的。帐篷着了,粮草着了,弹药箱被引爆了,接二连三地炸,响声震天。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裤衩,有的连鞋都没穿,抱着脑袋到处乱跑。
“冲!”刘光远端起神机铳,第一个冲下去。
三千步兵跟着冲,一边冲一边放枪。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子弹从枪口喷出来,带着火光钻进黑暗里。营里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守了一天湖面,以为晚上能歇歇,脚都没洗就躺下了,谁知道敌人从后面冒出来了。
“跑啊!”有人扔下兵器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更多的人跟着跑,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四处乱窜。军官们挥着刀喊“站住”,没人听,喊破嗓子也没用。
刘光远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神机铳,枪管都打热了,烫得手疼。他看见有人举刀就崩,一枪一个,不带停的。打了六枪,枪管冒烟了,他往腰里一插,拔出刀继续冲。
“别追散的!往中军冲!”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带着人直扑中军大帐,刀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李显忠站在帐外,看着冲过来的宋军,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刀挂在腰上,手却没有摸刀柄。
副将拽他,拽得很用力,差点把他拽倒。“李帅,快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显忠甩开他。“跑什么?”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看着他们头上的红丝带在火光中飘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苦不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尧康的人,是真能打。”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然后他举起手。
“传令下去,别打了。”
副将愣住,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地上。“李帅?”
“我说别打了。”李显忠把手放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打不过。硬打也是送死,何必让兄弟们白丢命。”
他扔下手里的刀。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嘈杂的战场中显得格外清脆。刀身上映着火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
刘光远冲到中军帐前,看见一个老将站在那儿,手里没刀,甲胄整齐,须发花白。火光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李显忠?”
“是我。”
刘光远愣了一下,端着的枪慢慢放下来,枪口还冒着烟。“你……不打了?”
“不打了。”李显忠说,目光平静,“带我见你们侯爷。我有话跟他说。”
那天夜里,高尧康见到了李显忠。
老头站在帐中,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标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很多东西的疲惫。他的甲胄上还有烟熏的痕迹,左脸颊上蹭了一块黑灰,没擦。
“李将军。”高尧康开口,从案后站起来。
李显忠看着他。“侯爷这仗,打得漂亮。”
高尧康笑了。“李将军这仗,打得……不太想打。”
李显忠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高尧康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因为你要真想打,不会把主营扎在那个位置。后面是山坡,前面是湖,一包就抄。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道理不懂?宗泽教过你,岳飞也教过你。”
李显忠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然后他笑了,笑得挺苦,嘴角往两边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侯爷眼睛毒。”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高尧康看着他。“李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你为什么不想打?”
李显忠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尧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帐外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因为岳飞。”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高尧康的心动了一下,像被人拨了一根弦。
“岳飞死了,我心里不痛快。”李显忠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很久,“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当兵的,打了一辈子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岳飞死了,我还得活着,还得听圣上的,还得来打你。我不想打,可我不得不来。”
他看着高尧康,目光里有东西在闪。“可我真不想打。我手底下那些兵,也不想打。他们问我——对面也是宋军,咱们打什么?我答不上来。圣旨上说你是反贼,可你反了吗?你打的是金人,打的是秦桧,你反的是谁?”
高尧康没说话。
李显忠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侯爷,我知道你是来清君侧的。我不拦你。可我也不能帮你。我当了一辈子兵,没背叛过朝廷。这次,我最多就是不打了。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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