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荆湖北路。大军正在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下一个山头,后头还看不见尾巴。高尧康骑在马上,一只手搭着缰绳,另一只手揣在怀里,摸着那几封信。脑子里转的全是临安。
还有几天就能到了。赵福金在宫里,不知道吃不吃得饱,宫里那饭菜看着精致,其实寡淡得很,她那个人嘴又刁。张叔夜那边,禁军到底靠不靠谱,那几个将领拍胸脯的时候眼睛有没有乱转。秦桧那狗贼,会不会狗急跳墙——他要是敢动柔嘉一根汗毛——
“侯爷!侯爷!”
王彦打马冲过来,马跑得飞快,到了跟前猛地一勒,马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去。他脸上笑开了花,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那笑容从耳朵根裂到耳朵根。
“宇文虚那边来信了!大喜!”
高尧康愣了一下。宇文虚?他不是在成都留守吗?格物院那摊子事够他忙的,还有空写信?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纸是好纸,但字写得潦草,像是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看了几行,高尧康愣住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褶子全出来了,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王彦急得抓耳挠腮,在马背上坐不住,挪来挪去跟长了痔疮似的。“侯爷,啥好事?您倒是说啊,急死我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王彦接过来,念出声,念着念着声音都变了调——
“火龙王二号,成了!密封问题解决了,材料问题也解决了,连续运转三个时辰没出毛病!力气比一号大了三倍不止!”
“啥火龙王?”旁边一个亲兵小声问。
“蒸汽机!”高尧康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那玩意儿能推着船跑了!不用帆,不用桨,不用人撑,烧煤就能跑!”
亲兵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张着,脑瓜子嗡嗡的。
信是宇文虚亲笔写的,写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感叹号用得比字还多。开头就是一大串“!!!”——侯爷!成了!真的成了!密封问题解决了!材料问题也解决了!火龙王二号连续运转了三个时辰没出毛病!力气比一号大了三倍不止!
然后说他们把机器装到了一艘中型车船上,那船在嘉陵江上跑了一圈,逆流而上比顺流还快,把撑船的船夫都看傻了。船夫说他在江上撑了一辈子船,没见过船自己会跑的。宇文虚在信里写——那船夫蹲在岸边,看着那艘船突突突地逆流而上,下巴半天没合上,嘴里的烟袋锅子掉地上了都没发现。
信的末尾,宇文虚写——“侯爷!这玩意儿能装船上!能装炮船上!以后咱们的船不用帆、不用桨,光烧煤就能跑!长江黄河,想去哪儿去哪儿!金人的水军?呸!”
高尧康看完信,把信折好,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鼓鼓囊囊的。
“王彦。”
“在!”
“传令下去,今晚扎营后,全军加餐。每人多给二两肉,再加一碗酒。”
王彦愣了一下:“侯爷,这是……”
“高兴。”高尧康一夹马腹,马往前蹿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老子高兴!”
那天晚上,大营里真的加了餐。伙房炖了大锅肉,肉块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营都是。队官们抬着酒坛子一桌一桌地倒酒,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汤,不知道发生了啥,但反正有肉吃就高兴,有人喝得满脸通红,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拍着肚子说“侯爷是不是打了胜仗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侯爷高兴,大家就高兴。
高尧康坐在帐中,开始写回信。烛火跳了两跳,他把纸铺平,蘸了墨,下笔很快。
第一,保密。这玩意儿现在还是秘密,不能让金人知道,更不能让临安那帮人知道。谁要是说出去,军法从事。
第二,优先用于内河货运。军粮、弹药、器械,以后用蒸汽船运,比人扛马拉快十倍。从成都到夔州,以前走半个月,以后三天就到。
第三,开始设计更大吨位的军用舰船。能装炮的那种。炮要能转方向,船要能跑得快。以后在长江上,谁也别想拦住咱们。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宇文先生辛苦。待我回成都,亲自给你敬酒。三大碗,不醉不归。”
写完,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回成都。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亲卫接过,转身去了,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高尧康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长江上,从夔州顺流而下,过三峡,过江陵,过鄂州,过江州,过池州,过太平州,最后到临安。这条水路,他太熟了,走过多少遍了。以前是顺流而下,靠的是老天爷赏脸,风吹多大船走多快,水涨多高船行多远。以后——以后,就是他说了算了。他伸手在舆图上长江的位置划了一道,从成都到临安,像划了条自家院子的线。
同一时刻,成都。嘉陵江边,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宇文虚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蒸汽-风帆混合动力试验舰”在江面上跑。
那船不大,也就普通车船的尺寸,跟江上的渔船差不多大。但船两侧装了两个大轮子,轮子直径比人还高,轮子上装着叶片,一片一片的,伸进水里。轮子连着蒸汽机,蒸汽机一烧煤,活塞一动,轮子就转,叶片就划水,船就跑得飞快。
“宇文先生!又快了!比刚才还快!”一个年轻人趴在船边,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亮晶晶的。
宇文虚眯着眼看。真的快了。船尾拖着一道白浪,浪花翻涌,比江里的鱼还快。那艘船在江面上画了个弧线,掉头回来,又画了个弧线,像是在炫耀。
他忽然想起高尧康当年说的话——“以后,船可以不用帆。”那是在真定府的时候,高尧康对着舆图,指着黄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做梦,是痴人说梦。现在,梦成真了。
“记下来。”他对身边的徒弟说,声音有些发紧,“速度、煤耗、水温、气压,全记下来。一条都不许漏,越细越好。”
徒弟拼命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宇文虚看着那艘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今年六十多了,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在工部混了半辈子,画过图,修过桥,督造过宫殿,都是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跟了高尧康,才知道人这辈子还能干点正经事。
“侯爷。”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了,“你在外面打仗,我在家里给你造神器。等你回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神器。”
川陕这边,不光蒸汽机有进展。农业上,新式的“铁辕犁”在各路推广开了。那犁是格物院新设计的,犁头用铬钢打的,又硬又锋利,比旧犁轻了一半,却结实了一倍。一头牛拉着,一天能犁二十亩地,比旧犁快了将近一倍。老农们蹲在地头,看着那犁铧切开泥土,翻起黑油油的土块,啧啧称奇。一个老汉抓起一把翻出来的新土,在手里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了句“这犁好,地都松了”。
还有“风力水车”,专门在水力不方便的地方用。一架大风车立在地头,风车一转,水就上来,哗哗地流进田里,不用人踩,不用牛拉。老农们仰头看着那风车,在风里呼呼地转,影子落在地上,跟着风车一起转。
“这玩意儿,真是神了。”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烟灭了都没发现。
“听说是侯爷让做的。”
“侯爷不是打仗去了吗?打仗还能管这些?那侯爷是真神了。”
“打仗也要吃饭嘛,不种地哪来的粮食?”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田埂上回荡。
纺织上,新式的“飞梭”织机也开始用了。那梭子被改进过,底下装了小轮子,一拉就飞一样地穿来穿去,速度快得像箭一样。织布的速度比老式织机快了三四倍,布面还更均匀细密。老织工们围在机器旁边,看着梭子飞来飞去,眼睛都跟不上。
成都的布庄里,老板娘摸着新出的棉布——又细又密又软,颜色白得发亮,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眼睛都亮了。
“这布真好,哪儿来的?什么价钱?”
“格物院那边出的。”伙计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听说是新机器织的。”
“机器?”老板娘愣了愣,手指停在布面上,“啥机器?”
伙计挠挠头,想了半天,挤出一句:“不知道。反正就是机器,铁的。”
二月初十二,大军行至江陵府。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
高尧康正在帐中看舆图,手指从江陵划到鄂州,正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行军路线。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噔的,跑得很急。
“侯爷!林大夫那边出事了!”亲卫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高尧康腾地站起来。林大夫——林素娥。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往胸口扔了块石头。
“怎么了?”
“林大夫她……感染了疫疾,烧得厉害!大夫们说,说怕是扛不住了!”
高尧康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他掀开帐帘就往外跑,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跑得靴子都差点掉了。
医疗营在大军后面,专门安置伤兵和病号,几排帐篷扎在背风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高尧康冲进去的时候,里面一片忙乱,几个大夫围着林素娥,有人给她擦汗,有人给她喂药,有人急得团团转,像是没头苍蝇。
“让开。”
他走过去,拨开人群。蹲下来。林素娥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红得发紫,嘴唇干裂,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架。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冷劲儿让旁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旁边的大夫战战兢兢地回话,声音都是抖的:“回侯爷,林大夫这几天一直在救治伤兵,有几个伤兵是疫病,从江南那边传来的,来势很猛。林大夫亲自给他们诊脉、喂药、擦身,接触得太密了,她……她可能被传染了。”
高尧康盯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大夫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能治吗?”
大夫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属下无能。”
高尧康的心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说话。能治不能治?”
“回侯爷,这疫疾……来势凶猛。林大夫自己之前说过,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全靠自身扛过去。能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他没说完。但高尧康听懂了。扛不过去就死。
“你们都出去。”
“侯爷?”
“我说出去。”
大夫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动。高尧康没回头,声音重了一些:“出去。”
大夫们退了出去,脚步很轻,像怕踩死蚂蚁。帐帘落下来,脚步声渐远。帐里只剩下高尧康和林素娥。
他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也很干,掌心全是汗,但汗是凉的。她的指甲里还有干了的血渍——大概是给伤兵包扎时留下的。
“林素娥。”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她,“醒醒。”
林素娥没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林素娥,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她还是没动。烧得那么高,人已经烧迷糊了,大概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高尧康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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