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临安。宫里的风总是比外面冷,也不知道是地势高还是人心凉。赵福金靠在偏殿的软榻上闭目养神,肚子里的小东西翻了个身,顶得她肋条骨生疼。这些天身子越来越沉,太医说也就这几日了,让她别走动,可她躺不住,躺久了腰酸,坐久了腿肿,怎么都不舒坦。
“公主,王夫人求见。”
赵福金睁开眼睛。王夫人——工部侍郎王煊的媳妇,珍宝阁的老主顾,也是秦桧党羽里头少有的几个还能跟她说到一块儿去的。这女人精得很,以往来都是提前递帖子,从不搞突然袭击。“请。”
王夫人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垮,整张脸拧巴得跟包子褶似的。她穿着出门才穿的褙子,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行头齐全得像是来赴宴的。
“公主安好。听说公主快生了,特来探望。这是上好的高丽参,补气的;这是东海的血燕,养颜的;还有这几匹蜀锦,给未来的小公子做衣裳——”
赵福金坐起来,腰后垫了个软枕,也笑。“王姐姐有心。来人,上茶,用前几日宫里赏的那罐龙井。”
茶上来,两人东拉西扯说了几句闲话。王夫人的眼睛一直往边上瞟,瞟那几个宫女,像是在数人头。赵福金看懂了。“你们下去吧,我跟王姐姐说说话。”宫女们鱼贯而出,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门一关上,王夫人的脸色就变了。那变化不是慢慢变的,是哗啦一下垮下来的,像是脸上那张面具被人一把扯了。“公主,出大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赵福金脸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高侯爷他……起兵了。”王夫人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像是嘴里含着一团火,烫得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五万大军,已经从成都出发了。一路上没人拦得住,听说已经到了夔州,再往前走就是三峡,过了三峡就是荆湖北路,一路畅通无阻。”
赵福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说话。
王夫人以为她没听清,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您听见了吗?五万大军,清君侧,靖国难——外面都这么传。”
赵福金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王姐姐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王夫人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不是装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委屈和恐惧。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公主,我家那口子,当初跟着秦桧,是没办法。他不想的,可他一个工部侍郎,能怎么办?不听秦桧的,明天就得滚蛋,后天就得进大牢。可现在——现在侯爷打过来了,他害怕。怕被当成秦桧的党羽,一块儿收拾了。”
赵福金盯着她。那目光不重,但王夫人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怕什么?”
“怕死。”王夫人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脂粉冲出了两道沟,“公主,您能不能帮我们递个话?就说,就说我们愿意——愿意戴罪立功。侯爷要什么,我们给什么;要开门,我们开;要银子,我们出。只求留一条命。”
赵福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灯焰摇了几摇。“王姐姐,你这话,是王侍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的!”王夫人赶紧说,一把抓住赵福金的手腕,抓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亲口跟我说的,跪着说的。他说秦桧这人靠不住,翻脸比翻书还快,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公主,您行行好——”
赵福金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王夫人看得心里一松,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好。这话,我记下了。”
王夫人连声道谢,千恩万谢地走了。出去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迈过门槛。
赵福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起兵了。为了岳飞,也为了她。她伸手抚着肚子,肚皮被撑得紧紧的,能摸到小东西的脚后跟。“你爹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很有力,像是在说“我知道”。
赵福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殿脊上跳来跳去。
同一时刻,临安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门窗紧闭,连条狗都没有。张叔夜坐在案前,对面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灰布袍子,头上扎着巾。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那站姿是练出来的,弯都弯不了。
“张帅,童师闵那边传话了。”年轻人压低声音,凑到张叔夜耳边,近得嘴都快贴上了,“他的人已经到了临安,混在商队里,扮成卖布的、卖茶的、卖药材的。一共三十个,都是好手,海上打过仗的,个个见过血。等着张帅安排。”
张叔夜点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禁军那边呢?”
“有几个将领,已经递过话了。他们说,只要侯爷的大军一到,他们可以——按兵不动。不帮秦桧,也不帮咱们,就在营房里待着。”
张叔夜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按兵不动?那是观望。等咱们占了上风,他们就倒过来。要是咱们输了,他们还是秦桧的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那岂不是白忙活了”的表情。“那……”
“够了。”张叔夜说,抬起手制止他往下说,“只要他们不动,就是帮忙。五万对几万,秦桧的人本来就少,再少几个能打的,咱们就好打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让风进来,也透透气。窗外,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天上。“秦桧那狗贼,以为控制了朝廷就能控制一切。他忘了,人心这东西,控制不了。银子买得到位置,买不到忠心。”
正月二十六,夔州。江面开阔,水流湍急,两岸的峭壁黑黢黢的,像两排站岗的巨人。船队顺流而下,帆影点点,铺了半个江面。
高尧康站在船头,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两岸的峭壁。王彦的先锋已经过了三峡,沿途的州府,有的直接开城门迎接——守将站在门口,拱手作揖,说“恭迎侯爷”;有的稍微抵抗两下就降了,放几支箭,死几个人,然后挂白旗;还有的连面都没露,直接跑了,留下个空城,连衙门里的公文都没来得及带走。
“侯爷。”亲卫递上一封信,“临安来的。”
高尧康拆开。是赵福金的笔迹,一笔一划,整整齐齐,跟她这个人一样。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王煊愿戴罪立功。禁军有三营可按兵不动。宫门守备图已送出,由珍宝阁渠道转交张叔夜。秦桧党羽名单附后。另,童师闵的人已到临安,三十人,听张叔夜调遣。”
最后一行——“夫,妾身等你。”
高尧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江风吹得纸边哗哗响,他把信封好,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不要停,昼夜兼程。”
成都。联号商社总号,账本堆得比人还高,摞了好几摞,跟小山似的。苏檀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手指飞得比平时还快。
周甫站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摞账本,额头上全是汗,但不敢擦。他的眼睛一直往苏檀儿肚子上瞟——那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看着都替他累。
“东家,您身子重,别太累了。让我来算吧,您歇着。”
“我不累。”苏檀儿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粮草筹到哪儿了?”
周甫赶紧翻开手里的账本,念得又快又清:“从成都到夔州,沿路设了十二个补给点。每个点存了够两万人吃十天的粮,大米、面粉、干粮都有。后续的还在运,每天都有车队从成都出发。”
“船呢?”
“沿江各州府的船,能买的都买了,能租的都租了。一共三百多条,大的装粮,小的运兵,够用了。”
苏檀儿点点头,在账本上勾了一笔,红笔画的圈,很醒目。“临安那边呢?”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周甫赶紧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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