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不说话了。他的嘴闭上了,眼睛里的光也灭了。
岳飞走到帐外,看着北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大地一片明亮。四十里外,汴京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隐隐约约能看到城楼上的旗帜。
就四十里。一个冲锋的距离。快马半个时辰就到。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在他背上刺字。针扎进皮肉里,疼得他攥紧了拳头,但他没出声。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记住这四个字,这辈子都别忘。
精忠报国。
报国。报的是哪个国?是大宋的国,还是赵家的国?大宋的国里有百姓,有土地,有祖宗坟茔,有他十六岁离开的那个家。赵家的国里有赵构,有秦桧,有那些在临安城里歌舞升平的大臣。这两个国,是一个国吗?
他想起宗泽。想起那个老人临死前拉着自己的手,干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手腕,眼睛里全是血丝,干裂的嘴唇动着,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渡河!渡河!渡河!”
他又想起高尧康的信——“弟在川陕,随时可动。”
随时可动。动什么?清君侧?还是——他没有往下想。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了很多人。母亲,宗泽,那些阵亡的将士,还有那些在朱仙镇外跪着的老百姓。他们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辰时。
岳飞正在帐中用早膳。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粥也不烫了,温温的,喝起来像是喝水。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声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地面。
他的心往下沉。那种沉是突然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扔下来的。
“岳帅!朝廷使者到!”
岳飞放下筷子。他的手很稳,但坐在他对面的岳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十二个黄衣使者走进营地,每人手里举着一道金牌。那牌是铜的,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每个使者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高声宣旨,声音尖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岳元帅接旨——即刻班师,不得有误!圣上口谕,岳家军即日南撤,所有兵马退回鄂州,不得滞留河南!”
岳飞跪下去。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甲叶子哗啦响了一下。
“臣接旨。”
一道。两道。三道。十二道金牌,一道接一道,摆在他面前,金灿灿的,像十二块墓碑。
岳云在旁边,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金牌,像是要把它们看出两个洞来。
张宪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姚政跪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撑得指节泛白。王刚跪在最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着。所有的将领都跪在地上,没人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使者宣完旨,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岳帅,圣上的意思,您明白。末将等告辞,还要回去复命。”
十二个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那些金牌上,落在岳飞跪着的膝盖旁边。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岳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那条线在微微颤抖。
“阿爹……”岳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细又哑。
岳飞站起身。那动作很慢,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那些金牌,看着北边汴京的方向,看着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营地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愤怒,有不解,有期待。他们等着他说一句话。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砂纸磨石头。
“传令下去,准备班师。拆帐篷,装辎重,收拾行装。即可动身。”
岳云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阿爹!三叔的信上说——汴京就在眼前!咱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今天!你现在走了,那些死了的兄弟,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命,就这么白丢了?你回去看一眼,就一眼!”
“住口!”岳飞喝断他,声音大得整个营都听见了。但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岳云的眼泪掉下来了——那不是愤怒,是绝望。
岳云跪下去,眼泪终于掉下来,哗哗的,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没出声,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
“阿爹!汴京就在眼前!就四十里!你让我带五千人,五千人就行,我冲进去,把城给你拿下来!”
岳飞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没掉下来。他抿着嘴唇,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平静。
“你以为我想走?”
岳云抬起头,满脸的泪。
“可我有什么办法?十二道金牌!我若不从,就是抗旨,就是谋反。到时候,不光是我,你们,还有咱们的家人,全都得死。你娘你不管了?你媳妇你不管了?你儿子你不管了?”
岳云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岳云。”岳飞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嗓子,“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能做的,做了;不能做的,做了就是找死。”
他转身,走回帐中。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那天下午,岳家军开始收拾行装。拆帐篷,装粮草,整辎重。将士们默默地干着活,没人说话。有人在拆帐篷的时候,手在发抖;有人在捆粮草的时候,把绳子拉断了,又接上,又拉断了。有人在收拾的时候,偷偷往北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日落之前,岳家军南撤。
傍晚,营地外忽然传来哭声。那哭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片,像是从地下涌出来的泉水,止都止不住。
岳云跑出去一看,愣住了。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上千个。是朱仙镇的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跪满了营外的空地。
为首的是个老婆婆,就是那天抱着马腿哭的那个。她跪在最前面,银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身后是几百上千个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但还在喊。
“岳帅!”老婆婆哭着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锥子扎在人心上,“你们走了,金人回来,我们怎么办?他们会屠城的!上次金人南下,我们镇上死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岳飞站在营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岳帅!求你了!别走!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岳帅——!”
哭声震天,在傍晚的天空下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岳云站在旁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咸的。他攥紧了手里的枪,攥得骨节咯吱响,指节泛白。
岳飞忽然走过去,走到老婆婆面前,跪下来。他的甲叶子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黄土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大了。
“老人家。”岳飞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岳飞,对不起你们。”
老婆婆看着他,泪流满面,眼泪顺着脸颊上的沟壑往下淌,一道一道的。
“可我……不得不走。”
他给老婆婆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黄土上,闷的一声,泥巴沾在他的额头上。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回营中。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身后,哭声更大了。
那条路,他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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