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五千大军,没了。
杨蓁追红了眼。她带人咬住一股溃兵,一路追,一路杀,马蹄子都跑冒了烟,马的嘴角全是白沫,她还是不停。她骑在马上,头发散了,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灶王爷。手里那把刀已经砍卷了刃,血糊了一手,但她不管,换了一把继续砍。
“将军!不能再追了!”副将冲上来喊,马都快跑吐了,“再追就进山了!”
“怕什么!”杨蓁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杀光了再说!放走一个都是祸害!”
又追出七八里。
前面是个山谷,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山壁上长满了灌木,黑黢黢的。路越走越窄,从能走十匹马变成只能走五匹,从五匹变成三匹。溃兵跑进去,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杨蓁忽然勒住马。她猛地一拉缰绳,马前蹄腾空,差点把她甩下去。
不对。太安静了。溃兵跑进去,怎么连马蹄声都没了?就算跑远了,也该有回声。可什么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撤!”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刚落,两边山上忽然站起无数金兵。他们从灌木丛后面冒出来,从石头后面冒出来,从地底下冒出来——像是山谷本身突然长了个人出来。弓箭手拉满了弓,刀斧手举着刀,黑压压一片,不知道有多少人。
是埋伏。撒离喝那狗东西,溃败了还能设伏?
“放箭!”
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天光。嗖嗖嗖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吐信子。
杨蓁挥刀格挡,刀光在头顶上舞成一面银色的盾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可箭太多了,左边挡开一支,右边又飞来一支。身边的亲卫倒了好几个,有人被射中脖子,一声不吭就栽下马去;有人被射中大腿,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往回冲!”杨蓁拨马就跑,马被她一鞭子抽得嘶鸣了一声,撒开蹄子往回狂奔。
可金军的骑兵已经从谷口包抄过来,黑压压一片堵在来路上。前后夹击,退路断了。
杨蓁攥紧刀把,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不到两百人还跟着她,个个带伤,甲胄上插着箭,像一群刺猬。
她心想,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高继志蹲在台阶上,捧着脸看她练刀,说“阿娘好厉害”。还有高尧康,昨天还跟她吵架,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咬着牙,把刀举起来。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响起爆豆般的枪声。砰砰砰砰砰,连绵不绝,比过年放鞭炮还密。
包抄过来的金军骑兵,像被割草一样倒下去。前排的一排排往下倒,后排的勒不住马,踩着尸体冲上来,又倒下。枪声越来越近,硝烟顺着山谷灌进来,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杨蓁——!”
是那个声音。那个让她骂了八百遍、又让她在这个时刻眼眶一热的声音。
她听出来了。高尧康。
高尧康带着五百骑兵冲进来,一边冲一边放枪,硬生生从金军骑兵中间杀出一条血路。他骑在马上,手里的短铳冒着烟,脸上全是烟灰,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的马身上被箭擦破了好几处,血顺着马腿往下流,但他不管,往前冲。
“走!”
他一把拽住杨蓁的马缰,力气大得那马都跟着偏了方向,带着人就往外冲。五百骑护着他们,前头有冲的,两边有挡的,后面有断后的,像一把尖刀插进金军的包围圈,切开一条口子,又像退潮一样撤出来。
等冲出谷口,杨蓁回头一看,那五百骑只剩三百多。谷口躺着两百多具尸体,有的穿着宋军的甲,有的穿着金军的皮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硝烟还没散,混着晨雾,把整个山谷罩在一片灰蒙蒙里。
当天夜里,中军大帐。
高尧康把头盔狠狠摔在案上,哐当一声,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烛火晃了几晃,差点灭了。
“杨蓁!”
杨蓁站在帐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她没换衣裳,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箭杆折了,箭头还嵌在甲片里。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追太深?”高尧康的声音大得帐外都能听见,嗓子都喊劈了。
说了。
“我有没有说过,见好就收?”
说了。
“你他酿的听进去了吗?”
没听。
高尧康越说越火大,在案前来来回回地走,走两步停一下,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三千人!你带出去三千人,活着回来的两千二!八百多个兄弟,因为你追红了眼,埋在那破山谷里了!八百多个,你数过没有?”
杨蓁的身子抖了一下。她没抬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高尧康指着她,手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晚到半刻钟,你他酿的就让人包饺子了!饺子馅都剁好了就等下锅了!你知不知道,我带着五百人去冲那破谷口,死了多少人?一百八!一百八十个跟了咱们五六年的老兵,从和尚原一路打过来的,为了救你,死了!”
杨蓁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但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她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侯爷,我——”
“你什么你?”高尧康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不生气了,是气到极点反而没声了,“你厉害,你能打,你不怕死,行了吧?这世上就你杨蓁有胆量,我们都是缩头乌龟,行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继志怎么办?他才三岁,你让他没娘?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一出来,帐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帐外夜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杨蓁愣愣地看着他。她的嘴微微张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滑下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那道被硝烟熏黑的印子,留下一道白痕。
高尧康别过脸,不看她。他的侧脸在烛光里绷得死紧,下颌骨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
“出去。”
杨蓁没动。
“我让你出去!”他一拳砸在案上,茶碗翻了个跟头,哐啷啷滚到地上,碎了。
杨蓁转身,掀帘出去了。帐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啪的一声。
帐外,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初秋的风,到了夜里就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
她站在那儿,靠着帐篷的木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流。
远处,营地里还有人在走动。巡逻兵提着灯笼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低头快步过去了。
帐篷里,高尧康坐在案前,两只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
桌上碎了的茶碗还躺在那儿,茶水浸湿了舆图的一角,把那些山川河流都洇花了。
他没收拾。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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