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风从颍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味。
五百宋军黑衣黑甲,嘴里含着竹哨,贴着颍水摸向金营。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群夜行的猫。
金营里灯火通明,火把插得到处都是,人喊马嘶,乱成一团。十万大军挤在一块狭小的地方,各营之间来来往往,谁也认不全谁。有人喝酒,有人赌钱,有人躺在帐篷里打呼噜。
阎充打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又握拳。五百人分成二十多组,每组二十多人,从不同方向潜入营中。他们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各个帐篷之间。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营地照得惨白。
“杀!”
宋军一跃而起,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刀光闪过,一个金兵的脑袋飞了起来,脖腔里的血喷了旁边的人一脸。
闪电熄灭,四周陷入比之前更浓的黑暗。
金营炸了。
“敌袭!敌袭!”
“在哪边?哪边?”
“不知道!到处都有人!”
又一道闪电亮起。
“杀!”
宋军又冲出来,砍倒几个,迅速隐入黑暗,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金军乱成一团,自相践踏。有人大喊“往东”,有人大喊“往西”,谁也听不清谁的命令。黑暗中,刀剑挥舞,砍中的全是自己人。
竹哨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像鬼叫,像婴儿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一个金兵抓住身边的同伴,声音都在发抖:“哪边?敌人在哪边?”
那人一刀捅进他肚子,刀尖从后背穿出来:“这边。”
是他自己的袍泽,已经杀红了眼,分不清敌我。临死前,那个金兵的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阎充带着人一路往里杀,直插中军大帐。他的两把短刀翻飞,像两条银蛇,每闪一下就有一个人倒下。
等金军终于稳住阵脚,点起火把,宋军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营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上千具尸体,血流成河,浸湿了土地。大部分是被自己人杀的——刀口朝前的是杀敌,刀口朝后的是被自己人捅的。
韩常站在死人堆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六月十二。金兀术到了。
他骑在马上,马是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没有一根杂毛。他穿着一身金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大氅在身后拖了老长。他看着顺昌那座破破烂烂的城墙,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这种城,靴尖都能踢倒。”
身边的龙虎大王小声提醒:“大帅,韩将军他们已经——”
“他们?”兀术打断他,声音大得像打雷,“他们打不下来,我来。一群废物,一万八的宋军都啃不动,还好意思回来见我?”
他挥了挥手。
铁浮屠出阵。
三千重甲骑兵,人和马都披着厚厚的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阳光下,那些铁甲泛着冷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马蹄踏在地上,轰隆隆的,连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城墙上,宋军士兵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手心全是汗。“铁浮屠”的名号,他们听过太多次了。这支队伍打进城来,从不留活口,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刘锜站在城楼上,脸色平静得不像话。他眯着眼看着那三千铁骑,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传令下去,放近了打。别慌,慌就输了。”
金军开始攻城。
铁浮屠后面跟着拐子马——轻骑兵从两翼包抄,像螃蟹的两只钳子,防止宋军突围。
热。太热了。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像个大火球挂在头顶。铁甲吸热,里面烫得能煎鸡蛋。金兵穿着三层甲,走几步就喘不上气,铁甲里面的中衣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城墙上,宋军躲在羊马垣的阴影里,一口一口喝着绿豆汤。刘锜让人提前熬了好几大锅绿豆汤,还放了冰糖——这在战时简直是奢侈品。
刘锜让士兵轮番休息。一队值守,一队在阴凉处睡觉,养足精神。他甚至还让人在城墙上泼了水降温,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金军开始攻城。号角声呜呜地响,沉闷得像牛叫。
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城墙,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可大部分被羊马垣挡住,钉在木板上,像长了一层黑色的刺。偶尔有几支飞进来,也射不穿城楼上的木盾,叮叮当当响一阵就掉地上了。
“放!”
神臂弩还击。
金军成片倒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铁浮屠继续往前冲。他们的战术很简单——冲到城墙下,用铁锤砸门,用云梯攻城。以往这招无往不利,因为没人能挡住重甲骑兵的冲锋,那冲击力能把步兵阵形碾成齑粉。
可今天不一样。
羊马垣挡住了冲锋路线。那矮墙只有不到人腰高,但马跳不过去——太重了,跳起来就摔倒。只能绕。一绕就乱,一乱就成靶子。
城墙上,宋军的箭矢精准地射向马腿。那些弓弩手都是刘锜从八字军里挑出来的,百步穿杨,指哪打哪。
马惨叫,人摔倒,铁甲太重,摔倒就爬不起来,像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在空中乱划。
后面的继续往前冲,踩在摔倒的人身上,自己也摔倒。马蹄踏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铁浮屠阵形大乱。
“开城门!”
刘锜一声令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五百精兵从南门杀出,直扑金军侧翼。这些人手里拿的不是弓箭,是长枪和大斧。长枪专门捅马眼睛,大斧专门砍马腿,专门往铁甲的缝隙里捅。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个人一组,一个吸引注意,两个下手。
金军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宋军敢出城迎战——一万八对十万,还敢出城?疯了?
拐子马想过来救援,可颍水河边的草地不对劲——马吃了草,开始口吐白沫,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刘锜派人提前往水里、草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泻药和麻醉药。药量不大,但足够让马跑不动。
金兵也开始中毒。热天出汗多,口渴,喝了河水就上吐下泻,拉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一个下午,金军死伤过万。护城河的水被血染得通红,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
兀术站在远处的高坡上,脸色铁青,比铁浮屠的铁甲还青。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肉里。
“撤。”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雨大得像天漏了,哗哗的,什么都看不清。
金营积水盈尺,帐篷漂起来,人没处躲,泡在水里瑟瑟发抖。火把全灭了,到处是黑暗和雨水。
宋军又来了。这回是两千人,趁着暴雨摸进金营,见人就砍。雨水掩盖了脚步声,雷声掩盖了喊杀声。金军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宋军。
等天明雨停,金营里又多了几千具尸体。雨水把血冲得到处都是,整个营地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兀术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金甲上的水珠往下淌。他看着顺昌城的方向,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种不甘和愤怒混合的颤抖。
“撤军。”
龙虎大王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帅,咱们还有七八万人——”
“我说撤军!”
兀术吼出来,声音大得连城墙上都能听见。他猛地转身,靴子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六月十二,金军北撤。帐篷都没来得及收,扔了一地。
顺昌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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