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六月十七。
北京城入了夏,棋盘街上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雪。
文渊书坊的后院里,沈默坐在老槐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份邸报抄本。
他看得极慢,每隔一会儿便拿起炭笔在边角记几个字。
周文举端着一碗凉茶从前面进来,放在石桌上,探头看了一眼,见抄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圈点,忍不住问了一句:
“看什么呢,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胡宗宪的案卷摘要。”沈默头也没抬。
周文举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在书坊里忙了一上午,光顾着招呼客人,竟不知沈默在看这个。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怎么忽然想起看这个?严嵩都倒了,胡宗宪的事不是该刑部管么?”
沈默把抄本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刑部当然会管。但刑部怎么管,要看上面怎么说。上面怎么说,要看各方的态度。”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胡宗宪这个人,在东南打了五年倭寇,杀了多少倭贼?”
“徐海、汪直,哪一个不是他平定的?戚继光、俞大猷、谭纶,哪一个不是他提拔的?”
“这样一个人,现在因为跟严嵩有过往来,被押在刑部大牢里,生死未卜。”
周文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读书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在京城住了几十年,知道一条朴素的道理,有功的人不该被杀。
“你是想替他翻案?”
沈默摇了摇头。
“翻案?翻不了。”
“他确实用过严家的人,确实给严嵩写过信,确实靠着严嵩的关系从户部、工部要过银子。”
“这些事,哪一件都经不起查,我不是要替他翻案,我是要替他说一句话,功是功,过是过。”
“不能因为他用过的人倒了,就连他做过的所有事一起抹掉。”
“你打算怎么替他说这句话?”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抄本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严嵩倒了,朝局变了。但怎么变、往哪儿变,所有人都在观望。徐阶在观望,高拱在观望,杨博在观望。”
“观望什么?观望皇上的态度,观望风向往哪边吹。”
“但有一方,不该只观望。”
周文举愣了一下:“你是说……”
“裕王。”
沈默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周文举:
“殿下等了十年,从嘉靖三十一年封王到现在,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现在严嵩倒了,最大的石头搬开了,如果再不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文举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虽然只是个书商,但也知道裕王这两个字的分量,那是当今圣上唯一还活着的两个儿子之一,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是景王日夜盯着的靶子。
“你疯了?让殿下去替胡宗宪说话?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沈默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是有几分无奈。
“谁说让殿下替胡宗宪说话了?我是说,胡宗宪这件事,是一块试金石。”
“试金石?”
“对。每个人对胡宗宪的态度,就是他接下来对朝局的态度。”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