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文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但没有靠得太近。
沈默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徐渭,一杯推给方子文,自己却没有喝。
“徐先生从杭州来,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坐船,睡了三天。”
徐渭端起茶杯,没有喝:
“胡公的案,你看过了吗?”
沈默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徐渭如此直接,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份手抄的案卷,放在徐渭面前。
“这是胡宗宪案的详细记录。从嘉靖四十年十月第一次有人弹劾,到今年三月严嵩倒台后被正式免职,一共二十三本劾疏,每本的作者、内容、结论,我都做了摘要。”
徐渭翻开案卷。
第一页,弹劾者是谁,劾疏的核心指控是什么,证据是什么,结果是什么。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排列有序。
徐渭翻了几页,停下来。
“你这些信息从哪里来的?”
“邸报。塘报。都察院公开的档案。还有一些……”
沈默顿了一下:
“是胡宗宪在东南的旧部托人带到京城的。”
徐渭的手顿了一下。
胡宗宪的旧部,他在东南五年,认识很多胡宗宪的旧部。
那些人有的还在军中,有的已经退役,有的在胡宗宪被免职后跟着丢了差事。
他们跟胡宗宪没有利益关系,但他们对胡宗宪有感情。
“他们怎么说?”徐渭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说,胡宗宪在东南五年,剿倭功绩属实。”
“军费确有浪费,但不是胡宗宪贪的,是下面的人层层截留。至于结交严嵩……”
沈默顿了顿:
“胡宗宪在东南打仗,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不给兵。”
“他只能通过严嵩的关系从户部、工部挤银子。”
“没有严嵩,他在东南一天都撑不下去。”
他把一份文书从案卷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那是一封胡宗宪写给严嵩的信的抄件。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徐渭认得那笔迹,胡宗宪的亲笔,他看过无数次。
信里只有一段话:
“东南之事,非嵩公不能办。嵩公在,东南在;嵩公去,东南去。渭不才,愿随嵩公之后,死而后已。”
徐渭看着这封信,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胡公写于嘉靖三十八年。”
沈默的声音很轻:
“那一年,倭寇大举进犯,胡宗宪调兵十万,在台州、温州、宁波三线作战。”
“他写信给严嵩,不是为了表忠心,是为了求援。”
“因为户部卡着他的军饷,工部卡着他的军械,兵部卡着他的调兵令。没有严嵩点头,他什么都拿不到。”
徐渭把那封信放回桌上。
“这些人不懂。”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们没有在东南待过,没有见过倭寇屠村的场面,没有闻过烧焦的人肉的味道。”
“他们坐在北京城的衙门里,喝着茶,翻着邸报,说胡宗宪虚报功绩、结交奸臣。他们知道什么?”
沈默没有说话,他给徐渭续了一杯茶。
“徐先生,你来京城,是想替胡公翻案?”
徐渭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是温的,不烫,但他觉得喉咙被烫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是来查案卷的,到了才发现,案卷不在翰林院,在刑部,在都察院,在锦衣卫。我一个秀才,连门都进不去。”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默。
“但今天见到你,我忽然觉得,也许我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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