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实话。”
徐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苦味已经麻木了。
“京城现在是什么局面?严嵩倒了,严世蕃下狱了,抄家抄出了几百万两银子。”
“朝堂上那些人在干什么?他们在抢严嵩空出来的位置。”
“一个工部侍郎的缺,三五个人在争;一个给事中的缺,七八个人在递条子。”
“严嵩的门生故吏被清算了一批,空出来的位置正好用来安置徐阶的人、高拱的人、那些在倒严中有功的人。”
他看着沈明臣。
“沈兄,你觉得我去京城,能挤进那个圈子里吗?”
沈明臣知道徐渭说的是实话。
以徐渭的性格,到了京城,不出三天就会得罪人。
不是在酒桌上骂人,就是在上司面前不肯弯腰。
京城不是总督府,没有人会像胡宗宪那样容忍他。
胡宗宪容忍他,是因为胡宗宪要用他的脑子。
朝堂上那些人不用他的脑子,他们有自己的脑子,虽然那脑子未必好用,但他们觉得够用了。
“我这种人,到了京城,活不过一年。”
两个人沉默着,值房里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明臣换了一个话题。
“文长,你跟沈炼是同乡?”
徐渭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识沈炼,不算深交,但认识。
在绍兴的时候,两人见过几面,喝过几回酒。
沈炼比他大,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但对徐渭这个后辈很客气,看过他的文章,说过一句文长之才,十倍于我。
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狂徒、他的文章不值一提的时候,有一个正经的进士、一个在锦衣卫当官的人说,你的才学比我强十倍。
后来沈炼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
一道圣旨下来,抄家,斩首,三代不得科举。
一个读书人,一个进士,一个为国上疏的忠臣,被当成谋反的乱臣贼子,杀在了宣府镇。
他没有为沈炼说过一句话。
他不敢,他只是一个秀才,一个连举人都没中过的穷酸文人,他说什么?谁会听他的?
他写了悼文,写完之后又烧了。
烧悼文的时候他想,沈炼的在天之灵大概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沈炼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把没骂完的话骂完,有人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但他没有那个胆子。
现在严嵩倒了。
“沈兄,”徐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觉得,严嵩是怎么倒的?”
沈明臣愣了一下。
“怎么倒的?自然是皇上圣明,察其奸佞……”
“沈兄。”
徐渭又打断了他。
“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用跟我说套话。”
“你想想,严嵩在朝中待了二十年,嘉靖二十一年入阁,二十三年升首辅,到今年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弹劾他的人多了去了,沈炼弹过他,杨继盛弹过他,哪一次弹倒了?”
沈明臣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弹不倒,不是因为弹劾的力度不够,是因为皇上需要他。”
“严嵩替皇上搞钱,替皇上背骂名,替皇上做那些皇上想做但不方便做的事。”
“只要皇上还在修道、还在炼丹、还需要银子、还需要一个挡箭牌,严嵩就是安全的。”
“朝堂上那些人,包括徐阶,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们弹劾严嵩,从来不是想真的把他弹倒。”
“他们只是在做姿态,在向皇上表忠心,在给自己攒资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严嵩是真的倒了。”
“为什么?因为有人在背后把所有的局都做好了,做好了才让皇上动手。”
“皇上不是主动要倒严,是被逼着倒严。”
沈明臣的脸色变了。“文长,你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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