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六月十二。
翰林院庶吉士的值房在长安右门内东侧,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松动,下雨时会漏。
方子文的值房在最西头,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
屋里一张长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大明会典》《洪武正韵》《历代名臣奏议》,都是翰林院标配,每个人桌上都有一套,每个人都没翻过。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
殿试之后,二甲前三十名可以选庶吉士,他选上了。
从此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到值房,抄抄邸报,整理整理档案,偶尔帮学士们润色一下青词,中午吃工作餐,下午继续抄邸报,傍晚回家。
偶尔会有一些老翰林来串门,打听青藤山人。
“方编修,你那本《时文正脉》第三卷,什么时候出啊?”
“方编修,青藤山人的破题三十法,还有没有第四十法?”
“方编修,听说你跟青藤山人很熟,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说什么呢?我们方编修明明就是青藤山人啊!”
方子文每次都微笑应对:
“青藤山人闭门著书,不见外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诚恳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今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在长安右门的上方,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方子文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抄本,上面写着严世蕃案的最新进展。
又抓了六个,又抄了三家,又有一批官员被免职。
他把这份抄本折好,放进袖子里。
沈默让他留意朝中人事变动的每一条信息,说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暴露本性?在觉得自己安全了的时候。
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子文以为是送文书的杂役,没有抬头。
“请问,翰林院的典籍库怎么走?”
一个陌生的声音。
方子文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蓝布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白发从鬓角钻出来。
“典籍库?”方子文站起来,“往前走到第二进院子,左手边那排屋子就是。门上挂着匾。”
“多谢。”
那人转身要走,方子文忽然开口:
“先生是从外地来的?”
那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方子文一眼。
这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但更多的是疲惫。
“杭州。刚到京城。”
“听口音是绍兴一带?”方子文问。
“绍兴。山阴。”
方子文心里一动。
山阴,沈默的祖籍也是绍兴山阴。
他父亲沈炼就是山阴人。
“先生在翰林院有故交?”方子文试探着问。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没有了。来查点东西,胡公的案卷,据说存在翰林院。”
胡公。
方子文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胡宗宪。
前任浙直总督,平定倭寇的头号功臣,刚被免职,奉旨进京听勘。
严嵩倒台之后,清算的浪潮从京城蔓延到各省,胡宗宪是严嵩在东南最得力的干将,自然在清算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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