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票是卯时发出的。
三十七张。
每一张上都盖着三法司的会签大印,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枚朱红印章并排压在名字上。
林润把最后一张拘票摊在桌上,抬起头来,目光从刑部尚书脸上扫过,又扫过张居正,最后落在徐阶脸上。
“名单上的人,今天全部到案。”
他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值房里没有人觉得这句话平淡。
徐阶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说,不需要说。
名单是他和林润、张居正三个人关在值房里熬了三个通宵拟出来的。
每一个名字都反复核实过证据,每一张拘票都对应着至少一件铁证。
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站在门口,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四路人马已就位。工部、户部、兵部、通政司,同时动手。”
卯时三刻,锦衣卫分四路出了北镇抚司。
工部衙门里,郎中王学古正在批一份河工的报销公文。
他是严世蕃一手提拔上来的。
嘉靖三十七年进的工部,三年之内从主事升到郎中,快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的人。
但他不在乎,在他看来,严世蕃迟早要接严嵩的班,而他王学古就是严家留在工部的眼睛。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公文的小吏。
“放桌上。”
进来的不是小吏。
是四个穿蓝色锦衣卫服的人。
领头的百户把拘票举到他面前。
王学古手里的笔停住了。
笔尖上的一滴墨落在摊开的公文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
“奉谁的命?”
“三法司会签。王郎中,请吧。”
王学古没有反抗。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桌上。
帽子在公文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两侧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手里的公文,好像那些公文忽然变得无比重要。
王学古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着里面喊了一句。
“你们以为严家倒了就完了?你们谁没收过严家的银子?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锦衣卫把他按进了轿子。
帘子放下。
轿子消失在街角。
工部衙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有人开始翻抽屉。
不是找公文,是找信。
消息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一个时辰之内,六部都知道了,锦衣卫在抓人。
直接抓了三十七个。
工部的王学古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刑部那边有人在名单上,兵部那边也有人在名单上。
通政司的一个经历,据说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
然后是烧东西。
六部衙门后院的烟囱一个接一个地冒起了青烟。
有人把书信塞进炉子里,有人把账本一页一页撕下来烧,有人在院子里用铜盆烧,盆底的火苗蹿得比人还高。
吏部一个老主事把一摞纸往炉子里塞,手一直在抖。
旁边的同僚说:
“你慌什么?你又不是严家的人。”
“我不是严家的人……但严家的人给我送过东西。两匹绸缎。你说查不查得到?”
翰林院里,方子文坐在值房里整理邸报抄本。
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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