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党余党,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逐一清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是关键。
“议罪结果,呈御前,请陛下圣裁。”
满座无人反对。
有人觉得对严嵩的处置太轻,有人觉得对严党的清查太重。
但没有人会在徐阶定调之后再反对。
因为你反对的不是徐阶,是徐阶已经摸准了的圣意。
不是你有理就拍桌子,是你在拍桌子之前,先想清楚拍完桌子的后果。
刑部尚书和都察院连夜拟了定罪的正式奏疏。
写完之后交到内阁,徐阶和高拱逐字审阅。
高拱改了三处。
第一处把严嵩纵子为恶改成严嵩失于管教。
这意味着皇上的责任从包庇变成被蒙蔽。
第二处在抄家后面加了一句所抄财物入太仓库,充边饷。
而这意味着这笔钱不是皇上拿去修道的,是用来养兵的。
第三处删掉了所有关于证据来源的表述,一份不留。
第二天凌晨,奏疏送到了西苑。
吕芳亲自把奏疏捧进丹房。
嘉靖正在打坐。
他眼睛没有睁开,只伸出一只手。
吕芳把奏疏放在他手心里。
嘉靖闭着眼睛摸到了奏疏,翻了两页。
然后睁开一只眼,扫了一遍。
他把奏疏合上了。
“严嵩。”
这是三天以来,嘉靖嘴里第一次吐出这两个字。
吕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严世蕃……改发配流放吧。”
这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又半晌。
“严嵩……”
嘉靖顿住了。
丹房里只有铜鹤香炉里丹砂燃烧的微响。
青色的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让他回江西老家吧。”
说完这句话,他把奏疏往旁边一放。
吕芳赶紧双手接住。
“朱批怎么写?”吕芳问。
嘉靖已经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吕芳躬着身子退出丹房。
走到门外,他低头看了一眼奏疏。
奏疏的皮面上还残留着嘉靖指尖的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内阁走去。
在大明,皇帝说知道了就是准了。
消息传到棋盘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张居正没有亲自来。
他派了一个小厮,送了一封信到文渊书坊。
信封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定了,致仕。”
沈默把纸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
周文举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严世蕃,流放。严嵩,致仕。抄家。”
沈默说这三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周文举的眼圈红了。
“沈兄弟……你爹……”
“我爹的事……先不急。”
“先让皇上习惯沈炼这个名字。让朝里的人习惯沈炼这个名字。”
“等哪一天有人在上疏里提到沈炼的时候,皇上不再皱眉头,那时候,才是时候。”
他把茶碗里的灰烬倒进院子里。
灰被风一吹,散在了泥土里。
“周大哥,你去找一趟方子文。告诉他,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在公开场合提我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要提。”
“为什么?严嵩都倒了……”
“严嵩倒了,皇上还在。”
沈默转过身来,目光定在周文举脸上:
“皇上可以让严嵩倒台,不代表皇上喜欢让严嵩倒台的人。”
周文举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沈默已经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草稿,那是他正在写的一份条陈。
打头的题目是《请行考成法以清吏治疏》。
他开始往下写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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