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翻到第二页。
“嘉靖三十二年,工部浑河河工银十万两,实到河工四万三千两。同年,严嵩义子赵文华在杭州购别院一处,价银一万五千两。”
第三页。
“嘉靖三十五年,大同镇军饷二十万两,沿途损耗四成。同年,严世蕃纳第三房小妾,礼金逾万两。”
一页一页。全是邸报上的公开记录。
每一件事都有出处,有日期,有数目。
任何人读完它,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严世蕃的手手心开始出汗。
好文章,他心想。真好。
写这本册子的人,是高手。
不是文章写得好的高手,是算账算得好的高手。
“谁写的?”
“查不出来。”
罗文炳小声说:
“这本册子是从都察院那边先传出来的。有人在都察院的廊下捡到了一本,看完之后抄了几本分给同僚。”
“又从都察院传到了吏部,从吏部传到了刑部,从刑部传到了大理寺……不到半个月,六部九卿的堂官人手一本。”
“来源呢?”
“查不到。最早的发现地点是都察院的廊下,但都察院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谁都可以放一本在那里。”
严世蕃把册子合上了。
“罗文炳。”
“在。”
“这本册子,还有多少人看过?”
“恐怕……恐怕已经传遍了。据说连司礼监的人都在看。”
严世蕃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司礼监。吕芳。
吕芳当然不是严家的人,但吕芳也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对手。
吕芳只对一个人负责。
如果吕芳在看这本册子,那就意味着皇上也看到了。
他把册子放回案头,重新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严世蕃没有停下脚步。
辰时去工部,酉时回府。
日常公务照常处理,批文照常签发,该打的招呼照打。
他对每一个来见他的人都笑着说话,笑着拍他们的肩膀,笑着告诉他们一切照旧。
但他同时在做另一件事:清理门户。
赵文华被严世蕃从工部的一批河工调度中彻底踢了出去。
赵文华经手的三批工程全部换人,账目重新核查。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然后是吏部文选司的三个郎中。
再然后是南京工部的两个主事。
再然后是散布在各省的几个巡抚衙门里的幕僚。
名单是严世蕃自己拟的。
他坐在书房里,用一支细笔一行一行地写名字,写完了交给罗文炳。
罗文炳负责通知,不是书面通知,是口头传话。
每一个传话都只有一句话:
“老爷说,这段时间,请某大人安分一些。”
但他们严家的树太大了,根太多了,清理不完。
而且每清理一个,就意味着多一个潜在的敌人。
三月的北京城,倒春寒还没有完全过去。
严世蕃每次从工部回来,都要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枝上刚刚冒出一点嫩芽,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棵老槐树有点相似,看起来根深叶茂,但只要风够大,一样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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