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午时。
严世蕃在工部值房里用午膳。
罗文炳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口。
严世蕃没抬头:“说。”
“老爷,杨博……杨尚书,今天下午进宫。”
严世蕃的筷子停了一下。
“进宫?进宫做什么?”
“奏报宣府、大同、蓟州三镇的边备情况。”
“谁传的消息?”
“司礼监的人。吕芳亲自去兵部传的话。”
严世蕃放下了筷子。
杨博是兵部尚书,奏报边备是分内之事。
但吕芳亲自去传话,这就不是分内之事了。
吕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宫里最靠近皇上的那个人。
除非是大事,吕芳不会亲自跑腿。
而且殿试刚结束,皇上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阅卷传胪、恩荣宴请,而是先把兵部尚书叫过去问边备?
这不正常。
“还有谁在皇上面前?”
“不太清楚。但今天早上,徐阁老一直在值庐里,没出来过。”
严世蕃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罗文炳。
窗外的工部院子里,有人在搬木料,有人在推车,有人在争吵什么。
一切照常,但他的脑子已经不在这些事了。
“罗文炳。”
“在。”
“你现在去办四件事。”
罗文炳的脊背又躬下去了几分。
“第一件,派人去吏部,找郭尚书。不要递帖子,不要走正门,从角门进去。问郭尚书一句话:今天下午的经筵,还照常吗?”
经筵是幌子,真正要问的是风向变了没有。
“第二件,派人去通政司,查今天递进去的所有奏疏。杨博递了什么、都察院递了什么、六科递了什么。名单、题目、时辰,一样不许漏。”
“第三件,派人去西苑。不是去打探消息,是去看宫门。今天下午永寿宫门口站了几个侍卫、谁当值、有没有生面孔。”
“第四件……”
严世蕃转过身来,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把你手里所有跟宣府、大同有关的账册和往来书信,全部送到府里去。不是明天,不是今晚,是现在。”
罗文炳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老爷……所有?”
“所有。”
“那些账册加起来有三箱……”
“那就抬三箱。你亲自押车。路上谁敢拦,报我的名字。”
罗文炳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的嘈杂声中。
严世蕃重新坐下来。
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温酒喝完,然后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饭一口一口地吃干净。
一粒米都没剩。
……
午时三刻,罗文炳派出去的第一路人回来了。
去吏部的人带回的消息是:郭尚书不在部里。
门房说郭尚书今天一早就去了西苑,到现在没回来。
又问什么时候回来,门房说不知道。
又问能不能在角门等等,门房说郭尚书临走前留了话,今天不见客。
严世蕃听到不见客三个字的时候,正在看一份蓟州镇的敌台木料清单。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清单翻了个面,压在砚台下面。
郭朴是吏部尚书,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
二十年来,郭朴每一次廷推都站在严家这边,每一次京察都替严家清理门户。
但今天,郭朴不见客。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郭朴已经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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