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那册子上没有一个字是我的笔迹,没有一个字不是邸报上的原文。”
“就算严家的人把它拿到大理寺去告,也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沈默说的没错,但他总觉得这个人太过镇定了一些。
“张先生,你相信一件事吗?”
“什么事?”
“只把账算清楚了,有些人就藏不住。”
“那些册子看起来是传政治信号,但它做的最核心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把公开的邸报,用时间线排起来。”
“排起来之后呢?”
“排起来之后就是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大明嘉靖朝编年实录。”
“读这本书的人会发现一个问题,账面是平的,但仓库是空的。银子的数字都在,但银子不在该在的地方。”
张居正不是没有见过聪明的策论,不是没有见过犀利的奏折,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沈默这样的方法:
把矛盾放到公开信息里,让天下人自己发现真相。
这太可怕了。
“我会记住你说的这些。”
“但今天我叫你不要写新的册子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让那些册子变得多余。”
张居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地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杨博奉诏进宫。”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风中吱呀一声合上了。
……
西苑,永寿宫值庐。申时初刻。
杨博已经在值庐外等了快两刻钟了。
他是兵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按制应该直接进殿面圣。
但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传话出来,说皇爷还在万寿宫的静室里打坐,让他在值庐候着。
候就候。
杨博在二三十年官场中别的不擅长,候是最擅长的。
值庐是西苑供官员等待召见时歇脚的一排平房,进门是一张长案,几张方凳,墙上挂着一副嘉靖亲笔写的大字……清心寡欲。
杨博找了个靠墙的方凳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两份文书,放在膝盖上。
一份是宣府总兵四天前送来的紧急塘报,俺答汗的骑兵在张家口外集结,人数约三万,随时可能叩关。
另一份是宣府镇军需清册……上个月由户部拨付的加饷二十万两,押运官声称已如数解到,但实收数目是十二万四千两。
少了七万六千两。
杨博把清册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了。
每一个数目都对,户部支出二十万两,账面上分毫不差。
通州漕运司的过境记录也对,二十万两,装了四只木箱,每只五万两,由一队兵士押运,出了通州往西走。
但到了宣府开箱清点,四只木箱里只剩十二万四千两。
沿途损耗……押运官是这么写的。
损耗?二十万两银子从通州运到宣府,走的是驿道,沿途有驿站,有驻军,有巡检司。
每过一个关卡都要验封条、点数目、签护票。
每一个环节都有文书为证。
七万多两银子就这么凭空蒸发了,谁信?
但往年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严嵩当政二十年,边饷从来就是一本糊涂账。
少三四成是惯例,少五成也不稀奇。
宣府总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严家的人他得罪不起。
户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户部尚书高燿在重大事项上从来不会和严世蕃唱反调。
兵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杨博的脸皮足够厚,厚到能把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当成日常。
但今天不一样。
殿试刚结束,一甲三人的策论都在绕着圈骂严家,连皇帝自己都在策题里写上了政之蠹莫大于窃权……再不把这件事捅上去,错过的就不是一次机会,而是一个朝代。
杨博把两份文书放回袖子里。
这时候吕芳来了。
吕太监没有笑。
“杨大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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