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
黄榜最上面一行,一甲第一名的旁边写着三个字。
徐时行。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刘兆麟的声音响起来,把这两个字变成了声音。
“状元……徐时行……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
苏州帮的人彻底疯了。
同一年,状元和榜眼都是苏州人,一个长洲,一个太仓,相隔不过几十里。
两个苏州人站在一甲的前两名,这在嘉靖朝是从未有过的事。
徐时行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徐时行跪下来,朝黄榜叩了一个头。
王锡爵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三步。
这三步的距离隔开的不是名次,是两个人的写法。
金榜贴完了。
长安门外的秩序开始松动。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收了长枪,人群开始往榜墙前面涌。
新科进士们被他们的同乡、家仆、书童围住,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被抬起来往天上抛,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
但在这片乱哄哄的热闹里,有一些人没有动。
他们是各府各衙门派来的长随,这些人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他们在看金榜上三甲靠后的一个名字。
严绍康。
“是那个位置?”
说话的是吏部文选司一个姓赵的主事,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直裰,站在人群最外围。
他旁边站着一个户部的书吏,两个人都是被各自的堂官打发来看榜的。
“三甲……具体多少,数不清了。”
“数不清就对了。”
皇帝没有为难严家,殿试不黜落,严绍康还是进士。
但皇帝也没有抬举严家,三甲靠后,说明皇帝连做做样子的兴趣都没有。
赵主事看了一眼钱书吏。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收回了目光。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严绍康的名字在三甲靠后,而一甲前三名里,状元写的是法,榜眼写的是权之移于下,探花写的是经义。
没有一个人写奉承,没有一个人写青词,没有一个人拍严家的马屁。
这当然不是严嵩要倒了的信号,那确实还太早。
这是严嵩不再不可触碰了的信号。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很微妙,但每一个在官场上混过的人都分得清。
“走吧。”
赵主事拉了拉衣领。
长安门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吹得榜墙上的黄榜哗啦啦地响。
两个人钻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西苑,万寿宫值庐。
这是嘉靖不在的日子,皇上前天晚上打坐打得太晚,今天还没出静室。
徐阶坐在值庐里的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青词草稿。
他已经写了四句,搁了笔,后面几句怎么也写不出来。
因为他在等消息。
他已经知道黄榜贴出去了。
长安门上的钟声传不到万寿宫来,但消息可以,鸿胪寺的礼官一出长安门,就有人骑着快马往西苑赶。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
徐阶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张居正。
“徐阁老。”
“太岳,坐。”
张居正坐下来,没有绕弯子。
“徐时行,状元。王锡爵,榜眼。余有丁,探花。”
他报完这三个名字,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跟您排的一样。”
徐阶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把青词草稿推到一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方子文呢?”
“二甲第二。”
徐阶的眉毛动了一下。
“杨俊民和潘允端,都在二甲中段。严绍康,三甲中后。”
“太岳。”
“在。”
“你觉得这一科,天下人看了,会怎么想?”
张居正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权衡什么。
“会有人看到严绍康的位置,注意到一甲三人的文章方向,然后会有人把这些事情连起来看。”
徐阶转过身来。
“连起来看,看到什么?”
“看到皇上的态度。”
“你说说看。”
“不是倒严。如果要倒严,严绍康不会只是三甲中后。如果要倒严,状元不会给这么一个人。”
“如果要倒严,皇上会直接动手,不需要通过一张榜单来传话。”
徐阶点了点头。
“继续说。”
“但也不是保严。如果要保严,严绍康应该是二甲。哪怕文章不好,也要给个面子。”
“皇上没有给面子,他不看严绍康的卷子,也不在乎严家怎么想。”
“所以呢?”
“所以皇上在重建规则。”
“这次殿试的策题,皇上为什么改题?为什么要在策题里加上政之蠹莫大于窃权?”
“为什么要在严绍康的卷子上一个字都不批?为什么要在那个写权之所在利之所在的卷子上只画一个圈?”
“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想再依赖某一个人了。”
“而且那本小册子起作用了。”
棋盘街。
放榜的消息传到文渊书坊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周文举从长安门外跑回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中了!中了!”
沈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左手打算盘,右手执笔。
他正在算上个月的进项,《时文正脉》第四卷的刻印成本和正脉学社的运营开销。
周文举冲进来的时候,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方子文……”
“二甲第二。”
沈默替他说完了。
周文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个倒是我猜的。”
“你猜的?你怎么能猜得到?”
“他写的文章,至少是能进二甲前列的。”
“但不会进一甲,一甲需要的是四平八稳、无懈可击,他的锋芒还是露了一点。”
“但也不会跌到二甲后面,因为殿试读卷官里有人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
沈默说完,把最后一笔账写好,搁下笔。
周文举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大哥。”
“嗯?”
“把他的名字记下来。”
“记什么?”
沈默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同门录。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方子文,顺天府大兴县人,嘉靖四十年庚申科顺天乡试解元。”
这一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空白。
沈默拿起笔,在那行空白下面写道:
“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二甲第二名,赐进士出身。”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周文举看着这个动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这本册子是什么。
这是正脉学社的记录,每一个学生、每一位讲习生的去向。
沈默不能出现在任何官方的文件里,但他的学生可以被记住。
只要有人记得,他就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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