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抬起头,发现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在等他的反应。
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这些消息哪来的?总不能是邸报上的吧?”
钱同文是三个人里最严谨的,他已经查过了。
“永寿宫那一段,邸报上确实有。”
“嘉靖二十一年八月,永寿宫建成,册子里写的规制、工期、用银数目,跟邸报上完全一致。三十万两,一个字都不差。”
“庚戌之变那段呢?”
“俺答入寇的日期、皇帝登城楼的日期、开城门放难民的日期……都是邸报上的原文。”
“杨继盛案?”
“日期对。刑部会审的公告也对。皇帝批的依律也对。”
钱同文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全都是真的……”
李三才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压不住地往上翻:
“如果都是邸报上的东西,那它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就可怕在它全是邸报上的东西!”
赵用贤终于忍不住了,他拿起桌上那本册子,翻到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你看这段,写的是嘉靖三十七年……上谕户部清查天下逋赋,户部奏报,共追回历年积欠折色银一百四十万两。”
“然后呢?这段就写到这里。下一段是嘉靖三十八年……上命重修太庙。”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追回的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去哪了?重修太庙花了多少钱?这两个数字之间有没有关系?”
“册子里一个字没写。但你把这两段挨在一起看……”
他没有说结论。
结论已经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了。
王锡爵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其他三个人同时闭了嘴。
因为王锡爵从来不在讨论问题的时候站起来,他坐着的时候比站着更有压迫感。
他走到桌前,拿起钱同文在公示牌旁边捡到的那一本,和自己手里这本并排放在一起。
“你们看。”
他指着两本册子上的字。
“笔迹不一样。”
三个人凑过来。
确实不一样。
王锡爵手里那本的字偏扁,横画收笔处有一个细微的上挑,是练过的。
钱同文那本的字偏瘦长,捺笔收得很干,像是常年抄公文的书吏。
“至少有两个人在抄。”王锡爵说。
“不止。”
赵用贤把自己那本也摊开:
“这本的字更圆,起笔很轻,像是苏州那边的写法。”
三本,三种笔迹,同一种编排方式。
正房里陷入了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沉默。
在场的人都是贡士,都是能从三千份墨卷中杀出来的聪明人。
聪明人不需要把所有话都说透。
三种笔迹意味着至少有三个人在抄这本册子。
三本册子分别出现在茶馆、公示牌、贡院照壁……意味着它们不是偶然丢失的,是被人故意遗落的。
为什么用三种笔迹?
因为不同的字迹无法追溯到同一个人,追查起来无从下手。
为什么放在茶馆和公示牌?
因为茶馆里有举子,公示牌前有官员,贡院照壁前有来自天下各地的读书人。
这三个地方是北京城里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明天早上,会有至少三百个人在谈论这本书。
“元驭兄。”
李三才把声音压到了几乎是耳语的程度:
“写这本书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锡爵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人算好了时间。”
“这本册子是在殿试前出现的。三千举人还在北京,所有人都还在。”
“每一家客栈里都住着举子,每一个茶馆里都在讨论策论的命题方向。”
“这本书在这个时候出现……到明天中午,讨论它的人会比讨论殿试的人还多。”
“这是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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