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常例。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暂存工部还要重。
暂存工部,说的是工部截留边饷这一件事;
革常例,说的却是整个大明官场赖以运转的那套地下财政体系。
胥吏没有足额的俸禄,靠着各种名目的常例钱养家糊口;
下级官员俸禄微薄,靠着冰敬炭敬维持体面;
上级官员不靠常例活,但他们靠常例维系人情网络,靠常例区分谁是自己人。
动常例,就是动整个官僚体系的根基。
“这份卷子……”
袁炜抬起头,看着殷士儋。
“你觉得如何?”
殷士儋躬身答道:“头场无可挑剔,三场……胆子太大。”
“太大?”
“是。裕饷一道,他写的不是如何筹饷,而是如何革除积弊。从常例入手,直指祖法之失。”
“下官在翰林院阅过几科会试卷子,从未见过有人敢在策论里写这种话。但下官拿不准的是……他写得对不对。”
袁炜没有回答他写得对不对。
他把两份朱卷并排放在案上,左边是徐时行那份写暂存工部的,右边是方子文这份写革常例的。
同一个问题,裕饷之道何在?两份答案,一个从饷银的流向上追根溯源,查每一道关卡的截留;
一个从制度的根源上釜底抽薪,改整个官僚体系的激励机制。
出发点不同,落脚点却惊人地一致,都指向了开海,都主张用海外贸易的税收来填补财政缺口,都用了一个相同的逻辑:以商税养边军,以边军固海防,以海防保商道,以商道增国课。
这个循环,不是巧合。
这两份卷子,用的是同一个框架。
袁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人,有没有可能认识同一个人?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他把两份朱卷叠在一起,用墨笔在方子文那份的卷首也画了一个圈。
他对殷士儋说,这两份卷子都中,照例传阅。
殷士儋领命退下。
袁炜又拿起另一份朱卷,递给旁边的书吏:“送去给董大人过目。”
聚奎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袁炜脑子里反复滚动着那两句话:
“常例之兴,非尽人欲也,亦制度驱之也。”
从不同的路径出发,最后抵达了同一个地方……
皇上的内库。
就在这时,副主考董份掀帘而入,手里拿着那份写暂存工部的朱卷,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把朱卷放在案上,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袁炜对面,语气平缓地问了一句:
“袁阁老,这份卷子,您看过了?”
“看过了。”
“三场策论里那几句……袁阁老觉得妥当否?”
袁炜睁开眼,看着董份。
董份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做到侍读学士,以谨慎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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