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交给训练和直觉写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徐时行看到这道裕饷题的时候,忽然想笑,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沈默的名字。
那一晚,那本薄册子,那套第三套模拟卷,那道策论题。
这些银子从国库出去,经过工部,经过兵部,最后到了哪里?
当简并税关,裁撤冗员,定商税之额,禁常例之索。
他记得沈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讲课,像在算一笔迟早要摊开的账。
他没有直接写整顿贪墨。
他从数字开始写。
臣考户部嘉靖四十年太仓岁入银四百万两有奇,而边饷支出一百九十万两,占岁入之半。然各镇所领实数,蓟州不过一万余两,宣府不过四万余两,大同不过五万余两。
以宣府论,在册兵员四万五千人,岁饷应领九万两,而实到四万二千两,不足半数。
不足之数,名曰暂存工部,实不知所终。
这些数字是他从沈默那份讲义里记下来的,一个字都没忘。
写完数字之后他才开始正面立论。
饷不足有三因:一曰侵渔,上官克扣也;二曰虚籍,空名冒饷也;三曰漏卮,中饱旁泄也。三者之中,侵渔可杀,虚籍可核,惟漏卮最难治。
漏卮者,体制之漏也。
他越写越快,写到策问的最后一段时,烛火芯爆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亥时三刻,明远楼上的鼓声最后一次敲响。
三场考完了。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
举子们从号舍里钻出来,一个个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有人在号舍里吐过,有人哭过,有人三场下来瘦了一圈。
徐时行走出贡院大门,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方子文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还是进场前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落满了雪,树冠像一顶巨大的白帽子。
方子文朝他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吐之间。
“徐兄,策论那道,你写开海了吗?”
方子文开门见山。
“写了。”
“我也写了。”
方子文顿了一下:“但你是从哪个角度开的?”
“从商税养军的循环。开海禁→收商税→养边军→固海防→保商道→增商税。一个闭环。”
方子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从革常例开的。常例→养吏→足国用→开源→开海。咱俩的方向刚好反着,但逻辑是通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笑了之后又同时不笑了,因为都想起来一件事。
沈默给他们讲过裕饷这道题的时候,说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三种不同格局的回答。
第一种格局是看到贪墨,第二种格局是看到体制,第三种格局是看到整个大明的死活。
“你说,袁阁老喜欢哪一种?”
方子文的声音压低了。
徐时行没有回答。
他们找到了沈默。
沈默孤身一个人站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坐。”
两个人坐下。
沈默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子文和徐时行。
“第三场的策论,裕饷那道,你们都写了开海。”
不是疑问,是肯定。
方子文一愣:“你怎么知道?”
“策论的命题不是随机抽的。袁炜是主考,他的策论风格是把经义与时务对接。去年永寿宫大火,朝中关于边饷亏空的议论已经浮到台面上。”
“内阁虽然压着,但你不觉得那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顿了一下:“所以裕饷这道题,不可能不出。”
方子文和徐时行对视了一眼。
“我让你们在正脉学社把户部近六年的饷银流水抄了三遍。不是因为策论一定会考裕饷,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你们将来做了官绕不过去的课题。考上了要管,考不上更要懂。”
他端起茶杯,热气氤氲:
“我父亲死的时候说,大明不是亡在战场上的,是亡在一笔一笔没人算清楚的账上。”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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