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明远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声。
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所有号舍的考生齐齐一凛。
方子文所在的号舍离正门不算太远,他所在的地字排位于贡院东南角。
考卷发到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微微发颤。
卷面很厚,一叠收拢着墨迹的宣纸,用的工整的馆阁体,抬头盖着礼部的大印。
他深吸一口气,把考卷从头到尾迅速扫了一遍。
第一道四书题:因材而笃。
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这四个字出自《中庸》第二十二章,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这一段里根本没有因材而笃这四个字。
这是截搭题。
从《中庸》不同章节里截出来的四个字拼在一起的。
这是会试考官惯用的极致手法,专为测试举子们对四书经文的基本功和理解深度。
但他研究过这个。
他不止研究过这四个字。
他把《中庸》全篇三十三章掰开了揉碎了,把每一个字都拆了至少三遍,每一章做了一张结构图,破题的角度标了七八种。
因材而笃出自《中庸》第二十四章后面附的一段引文,原文是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
这句话他做过整整一辑的拆解练习。
他闭上眼,在心里描摹了一圈。
四书题拼的不是记忆,是贯穿整部经典的理解深度和调用能力。
考官要看的不是背书,是把一句话从几百章经文里认出来,知道它的上下文,知道它的义理位置,然后破题、承题、起讲、八股,一气呵成。
他提起笔。
第一行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号舍都安静了。
徐时行坐在号舍冰冷的长条木凳上,把袄子往下拉了拉。
考卷摊在面前的案板上,雪光正从敞开的栅条门外映进来,寒丝丝地落在纸面上。
因材而笃。
四个字,截搭。
天地生物,栽培倾覆,关键从不在于栽或覆,在于材。
他在心里默念。
材非指起点高低,而是此人内在的本性与潜能。
上天判断一棵树该扶还是该伐,依据的是它已经长成的形状和质地。
同一片阳光下,天生笔直的松柏得到雨露,天生的荆棘只能被铲除。
这就是因材而笃,栽培,从来不是平均施舍,是上天对材的回应。
他在脑海里把《中庸》全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
才、笃、栽培、倾覆。
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笔已经拿在了手里。
圣人之化,随其质而赋其形也。
他没有一丝停顿,提笔便写。
字迹工工整整,笔尖落在宣纸上。
贡院以东,礼部值房。
左侍郎郭朴正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明远楼上的灯还亮着。”
“袁阁老怕是一夜没合眼。”
身后,礼科给事中王治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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