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份东西拿给兵部尚书看,不管动机如何,实质上就是在向杨博寻求支持。
“林御史,你知道你这份东西是什么分量吗?”
“知道。”
“你知道你一个人查这些,是越权行为吗?”
“也知道。”
“既知越权,为何还要查?”
林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杨部堂,我朝大体,外敌入侵,掠我人畜,边军伤残不能敌,此为外忧。”
“然外忧不可惧,可惧者内患。严党蠹食国帑二十年,岁岁蛀空边饷,年年虚报修缮。”
“宣府镇的士兵饿着肚子守边墙,严家的管家在通州买田庄。这不是贪墨,这是以边镇将士的血肉喂养一姓的富贵。”
“下官身为御史,言责在身,若明知有弊而坐视不问,便是尸位素餐;若等有了授权再去查问,那御史一职不过是聋子的耳朵罢了。”
杨博看着林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份文书小心地叠好,放在自己案头的文书堆最上面。
那是兵部即将呈送内阁的急件匣的位置。
“你先回去。你这份对照表,就放在这里,当作是兵部自行核账的参考材料。”
“至于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杨部堂,下官还有一句话。”
“说。”
“这些账,严世蕃是算不过来的。他以为天下只有三个人会算账,可他忘了一件事。”
“天底下会算账的人,永远不止三个。”
林润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赵炳然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开口:
“部堂,这位林御史……疯了吗?”
杨博把目光从那两份文书上收回来。
“他不是疯了。他是在下注。”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不够分量,所以来找我。他知道我也不会直接出头,所以他只把东西留在这里,让兵部来决定什么时候用。”
“他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准。”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两份东西,先放在我这儿。永寿宫的事还没完,现在就亮刀子,只会让皇上觉得我们是落井下石。”
“等严家的报效数目报上去,等永寿宫的账册公布出来,等那些暂存的银子再也藏不住的时候,这两份东西,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同样按章程办,查缺额本来就是兵部的职权,没有人能拦着。”
“等全部数字都摆到台面上之后,我们再谈这堆暂存到底暂在了谁的口袋里。”
赵炳然点了点头,拿起那份塘报。
“部堂,还有一件事。”
杨博看着他。
“永寿宫大火那天晚上,有人在火场外面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谁?”
“袁炜的值庐书吏。”
“一个姓王的从九品,平时替袁炜誊写青词草稿,从不出值庐半步。可那天晚上他偏偏出现在了火场。”
“一个人拿着一盏灯,没和人说话,也没人盘问他。”
“后来火灭了,他就回去了,到现在还在袁炜的值庐里正常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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