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有用吗?”
徐兴之想了想:
“有用,也没用。”
“怎么说?”
“说它有用,是因为它能让你知道中举的文章长什么样。”
“说它没用,是因为你看了也学不会。”
他把那本同年齿录取回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
“你看这篇。嘉靖三十七年顺天乡试第三名,文章写得四平八稳,破题、承题、起讲、八股,样样合规。”
“你看完之后,觉得写得不错,但你要问它为什么不错,说不出来。”
“你要问换成另一个题目该怎么写,更说不出来。”
他把书合上。
“恩师说,你的《时文正脉》和这些书都不一样。”
徐兴之看着方子文:
“恩师说,这不是投机取巧,这是把蒙在八股文上的那层窗户纸捅破。捅得好。”
方子文的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第二件。恩师让我提醒你,你的书虽然把方法讲透了,但方法不能替代学问。”
方子文放下茶杯,认真地听着。
“恩师说,你拆解他的《固天纵之将圣之多能也》,用的是主次破题法。你把德和艺的主次关系拆得清清楚楚,这一点没错。”
“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能在破题的一瞬间,就判断出德是主、艺是次?”
方子文张了张嘴。
“不是因为他掌握了主次破题法,而是因为他把《论语》读透了。”
徐兴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太宰问子贡那句话,原文是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
“子贡的回答是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太宰的逻辑是因为多能,所以是圣人。子贡的逻辑是因为是圣人,所以多能。”
“这个逻辑反转,恩师在破题的时候就抓住了。不是因为有什么技巧,而是因为他把《论语》这一章反复读了无数遍,读到了骨髓里。”
“落笔的时候,直觉就告诉他,德是主,艺是次。”
徐兴之看着方子文:
“你的书教的是方法,方法能帮人少走弯路。”
“但如果一个人以为学了方法就可以不读书,那他永远写不出胡会元那样的文章。”
方子文沉默了很久。
沈默在旁边忽然开口:
“徐先生说得对。”
徐兴之看了他一眼。
沈默不紧不慢地说:
“第三件。”
他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恩师让我告诉你,你的书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不光是翰林院,还有国子监、都察院、甚至内阁。”
“严世蕃的人在查翰林院的小录原卷是怎么流出去的。”
“都察院有几个御史在议论,要不要上疏请禁此书。”
“顺天府学的王教谕已经在府学门口贴了告示,说你的书蛊惑士子投机取巧。”
徐兴之每说一句,方子文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恩师说,你需要暂避锋芒。”
方子文深吸一口气:“怎么避?”
“《时文正脉》不要再出新卷了。至少今年不要再出。”
徐兴之看着他:“今年乡试,你最好能中。”
方子文猛地抬起头。
“恩师说,你现在已经是靶子了。青藤山人这个名号太响,响到有人想把它打下来。你唯一的活路,就是中举。”
徐兴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中了举,你就是正经的举人老爷。举人点评八股文,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你落了榜,那些人就会说,青藤山人教别人写文章,自己却连举人都考不上。他的书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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