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惊得愣神半晌，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望着孙思邈鹤发童颜、神清气朗的模样，再加上那洪亮沉稳的声线，心中不由得生出由衷的敬畏。

原本心底暗自揣测人家故作高深的那点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

能活到九十六岁还身健神清，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见得此人绝非寻常术士。

“陛下不必讶异，老朽遍历山川，行医济世，见惯百病，也看淡了年岁浮沉。”

孙思邈神色淡然，仿佛早已习惯旁人这般惊诧模样，悠然捋着长须，语气平和无波：“山野闲人，寄情山水，不问俗务，反倒比红尘中人更易安养身心。”

说话间，有宫人捧着一摞医案药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正是这些日子李觉、妞妞及李泰三人用过的方子，一张张叠得齐整，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这些时日的焦灼与尝试。

李世民示意将方子呈给孙思邈。

老者微微颔首，伸手接过，将一叠纸张在手中略略掂量，仿佛感受着其承载的分量。

然后，他才一张一张，从容不迫地细看起来。

殿内悄然无声，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李泰依旧粗重却已平稳些许的呼吸。

李世民、李承乾乃至病榻上的李泰，目光都凝聚在那位银发老者身上，看他神情专注而平和，无喜无怒。

他看得不快，却极仔细。

李承乾注意到，孙思邈看李泰近几日的方子时，停留的时间尤其长些，那清澈的目光在几味药材的字眼上反复流连，似在推敲其中君臣佐使的搭配与力道。

良久，孙思邈将最后一张方子轻轻放下，叠回原处。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眼，目光缓缓掠过面前神色紧绷的皇帝、太子，最后落在倚着床柱、正静静望着他的李泰脸上。

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宽和而通达。

“陛下，太子殿下，魏王殿下，”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老朽看过了。太医署诸位先生所拟之方，辨证清晰，用药精当，并无错处。”

李世民闻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李承乾也暗自舒了口气。

“只是，”孙思邈略作停顿，指尖在那叠药方上轻轻一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淡然，“诸位先生出身太医世家，供奉宫禁，所虑者多，所慎者深，不免太过持重了些。”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缓缓道：“譬如魏王殿下此症，痰热壅肺是为标，真阴亏损、元气大伤是为本。太医用药，清肺化痰、泻热平喘之力可谓十足，于‘祛邪’一道，并无纰漏。然于‘扶正’一道，尤其滋真阴、固元气、敛浮阳方面，”

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叹息，“不免投鼠忌器，留力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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