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茂失声:“朱雀营?!他们……他们不是驻守玄武门么?”
许元没答,只看向那支队伍最前方一人。那人摘下面甲,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此前被派往陇西核查军械的监察御史薛稷。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锦囊。
“许大人,陇西查证已毕。宇文敬调拨的三十具陌刀、二百副铁札甲,已于三日前抵达凉州西境,交接对象……系吐蕃先锋校尉论钦陵之弟,论莽布支。”
许元接过锦囊,未打开,只掂了掂分量,便转向尚结赞:“你方才说,王庭密令不会泄。可你忘了,论莽布支此人,早在三个月前,已被我朝细作策反。他交予你的,根本不是真货——那批甲械里,刀刃未淬火,甲片内衬灌的是铅粉,而非生铁。”
尚结赞双腿一软,竟真的跪倒在石阶上,面如死灰。
许元这才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沉默的内侍省掌案。后者站在水边,斗笠已摘,面容平静,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你替谁跑?”许元再次问。
掌案终于开口,声音竟异常温和:“替活命的人跑。”
“谁?”
“陛下。”
满场愕然。
李恪眼神一厉,正欲开口,却被许元抬手止住。
“陛下……”许元重复一遍,笑意渐深,“不错。陛下确实在等一个人死。”
他缓步走近掌案,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可你错了。陛下等的,从来不是宇文敬死。他等的,是你今日站出来。”
掌案睫毛微颤,却未否认。
“你这些年,替陛下盯着东宫,替东宫盯着吐蕃,替吐蕃盯着江南盐商,替盐商盯着洛阳仓……你是一枚钉子,一颗棋子,一把刀。”许元声音低沉,“可刀若太利,握刀的手,便会生疑。”
掌案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袖口:“所以……您今日,是要拔刀?”
“不。”许元摇头,“我要你,继续握着这把刀。”
掌案猛然抬头。
“但握刀的手,得换一个。”
许元转身,面向李恪,躬身一揖,动作端正,却无半分卑微:“殿下,请接旨。”
李恪怔住。
许元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时金线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朗声宣读,字字如雷贯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皇孙李恪,即日起暂领御史台事,兼察东宫诸务、内侍省诸事、盐铁转运诸事。凡涉此案者,无论品阶,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绢帛落定,全场跪伏如麦浪。连尚结赞都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石阶。
李恪接过圣旨,指尖微颤,却未看一眼,只盯着许元:“父皇……真让你写了这个?”
许元终于笑了,这一次,眼角有了真实的纹路:“陛下说,他老了,该让年轻人,试试握刀的滋味。”
风起了。吹得案上朱笔滚动,滚至案沿,悬而不落。
许元伸手,轻轻一扶。
笔稳住了。
他看向水道口那道铁栅,漩涡依旧打转,枯叶仍在原地旋转——可水底深处,一道暗流正悄然改道,无声无息,奔向未知的远方。
“案子还没完。”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听见,“真正的账,现在才开始算。”
话音未落,远处驿道方向,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浴血,胸前插着半截断箭,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封印的急报。他嘶吼着冲入广场,马匹尚未停稳便一头栽下,临死前将信高高抛起——
信封在半空裂开,一张薄纸飘然坠落。
许元伸手接住。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字迹苍劲如松,落款处,赫然是“李世民”三字朱印。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将纸揉作一团,掷入身旁铜盆。
火舌腾起,瞬间吞噬字迹。
“传令。”许元声音平静无波,“封锁太极宫南门三日。所有进出文书,一律由朱雀营查验。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尚结赞,扫过瘫软的顾延章,扫过面如死灰的宇文敬,最后落在李恪脸上。
“请东宫詹事,即刻来此,当众对质。”
李恪缓缓点头,抬手,轻轻拂去短剑剑柄上一点浮尘。
阳光正好,照得那银鞘熠熠生辉。
而水道口那道铁栅之下,浑浊的河水正悄然变色——由黑转褐,由褐转红,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血丝,正从地底深处,汩汩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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