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凑近,瞳孔骤缩——那裂痕竟与铜灯灯罩上的蚀刻纹路完全重合,拼在一起,正是完整的“既济”卦象。
“他故意留的。”许元声音沉如铁,“他要我亲手补全。”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抽出刀鞘,刀尖挑起锦带,轻轻一抖——带中簌簌落下三粒褐灰,沾水即化,竟泛起淡淡药香。
“安魂散。”谢珩嗅了嗅,“专镇蛊毒,南诏贡品,一年不过三两。”
许元拾起一粒灰末,指尖碾开:“给吴王吃的。”
谢珩点头:“所以他还活着。”
许元将灰末小心纳入袖袋,转身面向铁笼:“开笼。”
谢珩拦住:“印信只能控柱,不能启锁。锁钥在……”
他话未说完,头顶穹顶突然炸开一声巨响!整座水窟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火把摇曳中,只见宇文敬浑身是血,撞破封死的通风孔跌落下来,身后跟着两名持弩水师——箭头淬着幽光,直指许元后心。
“许元!”宇文敬嘶吼,“你开了笼,整闸就毁!吴王也活不成!”
谢珩旋身挡箭,刀鞘格开两支弩矢,第三支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入石壁,尾羽嗡嗡震颤。
许元却看也不看宇文敬,只盯着铁笼底部——那里,淤泥正缓缓拱起,露出半截惨白手指。
他弯腰,伸手探入泥中。
指尖触到温热。
不是尸体的冷,是活人的暖。
谢珩脸色剧变:“大人!”
许元已拽住那只手,用力一拖——
哗啦!
泥水倾泻,吴王李恪半身裸露,瘦削如柴,腕间铁镣断裂,左腕内侧,一点朱砂痣殷红如新雪初凝。
他睁眼,目光浑浊,却在看清许元面容时,干裂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许……卿……”
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
许元一手托住他后颈,一手按在他心口——脉搏虽弱,却稳。
“臣在。”
李恪喉头滚动,艰难吐出两字:“……活……着。”
许元点头:“嗯,活着。”
宇文敬厉喝:“拦住他们!”
水师举弩欲射,谢珩刀鞘横扫,将三人逼退半步。秦茂的声音却从上方入口炸雷般传来:“宇文敬!圣旨已至外港,崔右丞亲持御史勘合,命你即刻卸印待勘!”
宇文敬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额头鲜血直流:“不可能……崔济怎敢……”
“他不敢。”许元扶着李恪缓缓站起,声音平静无波,“是陛下派他来的。”
宇文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谢珩趁机掠至圆台,刀鞘猛击铜灯底座。灯焰骤灭,铜浆滴落声戛然而止。他抄起青金石板,反手插入铁笼锁孔,用力一旋——
“咔哒。”
十二根玄铁柱齐齐收缩,铁笼无声张开。
许元托着李恪,一步步踏上石阶。每一步,身后水窟都在低沉轰鸣,穹顶裂缝蔓延如蛛网,碎石不断剥落。
谢珩断后,刀鞘点地,将最后一块青金石板踢入风道主脉。石板卡入机括,嗡鸣声骤歇,铜灯复燃,焰色重归幽蓝。
秦茂已率人冲至阶下,见李恪模样,双膝一软就要跪倒,被许元抬手止住。
“先送殿下登船。”许元将李恪交到秦茂手中,“找医官,用安魂散兑温酒,分三次服。另取净泉水,加三钱茯苓、一钱朱砂,煎汤浴身——记住,水温不可过三十七度。”
秦茂郑重点头,转身疾行。
许元驻足,回望水窟深处。火把将熄未熄,映着铁笼空荡的轮廓,以及圆台上那卷素绢——最后半句墨迹,正被渗下的积水缓缓晕开:
> ……此非恫吓,乃李恪亲验。
谢珩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他算准你会来。”
许元点头:“也算准我会信他。”
谢珩沉默良久,忽然问:“大人,若今日你没带金铁印信,没翻大理寺旧卷,没认出青金石料……吴王,是不是就真死了?”
许元望着洞顶裂缝渗下的第一滴水,落入掌心,冰凉。
“不。”他缓缓合拢五指,水珠从指缝渗出,“他会活下来。因为李恪从来不是困在笼里的人。”
谢珩一怔。
许元转身,踏出闸底入口,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运河对岸,三道狼烟仍未熄,火光映着粼粼波光,像一条燃烧的银带。
“他是把自己,炼成了钥匙。”
谢珩跟上,低声接道:“而大人,是唯一能读懂这把钥匙的人。”
许元脚步未停,只将掌中那片被水泡软的莲花碎木,轻轻抛入翻涌的黑水。
碎木打了个旋,沉了下去。
岸边,顾延章被按跪在泥泞里,嘴被粗布死死勒住,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宇文敬靠在断柱旁,官袍撕裂,左臂垂落,腕骨扭曲,却仍死死攥着那枚侍郎铜符。
许元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中取出《水部式》,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条律令:
> “凡擅囚宗室者,无论主从,即斩。籍没家产,三代不得叙用。”
宇文敬盯着那行墨字,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血沫从嘴角溢出。
“许元……你赢了。”
许元合上书,站起身:“我没赢。我只是,把该还的东西,还回去。”
他转身走向码头。谢珩落后半步,忽道:“大人,吴王腕上那颗痣……为何非要亲眼确认?”
许元脚步微顿,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眼底一片沉静的黑。
“因为三十一年前,李恪出生那夜,太医署记录里写的是——‘左腕无痣,肤如凝脂’。”
谢珩呼吸一滞。
许元继续前行,声音融进风里:“真正的吴王,早在襁褓里,就被调换了。”
谢珩久久伫立,望着许元背影没入灯火阑珊,直到秦茂策马奔来,急声道:“大人!崔右丞到了!说陛下密诏,召您即刻返京!”
许元翻身上马,缰绳勒紧。
“回长安。”
谢珩牵过另一匹马,翻身上鞍,刀鞘斜挂腰侧,火光映亮他眼底锋芒。
“走。”
马蹄踏碎月光,沿河奔去。身后,第三号主闸轰然坍塌半壁,黑水决堤而出,裹挟着碎石与朽木,奔向洛阳东郊——那五十顷被强占的良田,今夜,终将重见活水。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