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闸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至闸署门前，翻身下马者玄甲赤缨，正是羽林军校尉裴琰。他抱拳朗声道：“奉陛下密诏，羽林军接管洛水闸防务，即刻释放吴王殿下，其余人犯，交由大理寺彻查！”

顾延章闻言，双目暴突：“不可能！陛下远在长安，怎会……”

裴琰冷笑，从怀中抽出一封火漆印信，迎风抖开，赫然是明黄缎面、双龙盘绕的圣旨：“陛下三日前已遣八百里加急，命羽林军昼夜兼程赴洛。倒是顾掌柜，您那艘载着‘西域胡商’的货船，今晨在潼关被截，船上搜出三百斤砒霜、五十具改良弩机，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吴王殿下佩剑的剑鞘，就压在货箱最底层。”

顾延章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宇文敬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一个许元！你查得清毒物，查得清兵器，可你查得出谁在陛下膳食里添了半钱‘鹤顶红’么？查得出谁把吴王从东宫‘请’出来，又‘请’进这水牢么？”

许元扶起李恪，头也不抬：“查不出，就一桩桩查。今日查毒物，明日查弩机，后日查膳食，大后日……”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宇文敬惨白的脸，“查你袖中那封写给吐蕃赞普的密信。”

宇文敬笑容僵住，袖口微颤。

谢珩已收好金针，起身时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道：“大人，您还记得去年冬至，您在大理寺后巷买过的那碗羊杂汤么？”

许元皱眉：“怎的？”

“汤里浮着三颗红枣，摆成莲花形。”谢珩从怀中掏出一枚湿透的铜钱，轻轻放在许元掌心，“您付账时，这钱掉进汤碗，我捞起来擦干，一直留着。”他指尖点了点铜钱背面，“您瞧，这钱上‘开元通宝’四字，被汤渍泡得发黑，可‘宝’字右下角，还露着半道朱砂印——是东宫库房的验讫戳。当时我问您，这钱哪儿来的？您说，是吴王殿下赏的。”

许元垂眸看着铜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裴琰上前，亲自搀起李恪：“殿下，臣护送您回东宫。”

李恪眼皮掀开一道缝，目光涣散，却在触及许元面容时骤然清明。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许卿……本王的扇子……被顾氏烧了……可扇骨里的免死金牌……还在你手里么？”

许元沉默片刻，解下腰间鱼袋，从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绸缎层层展开，内里并非金牌，而是一方素笺，墨迹犹新：“贞观七年，五月廿三，许元于洛水闸底，亲证吴王李恪无罪。——太宗御笔。”

李恪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咳出一口黑血，却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元手背：“朕……信你。”

风从闸口灌入，吹得素笺猎猎作响。许元反手握住李恪的手，掌心温热，指腹茧子粗粝。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道：“殿下，您扇骨里的金牌，臣从未见过。但臣知道，您若真有免死金牌，第一道旨意，该是免了臣的官。”

李恪喘息着，笑意更深：“那……朕现在就免……”

“免不得。”许元打断，声音低沉如铁，“您若免了臣，谁来给您查这洛水上下七十二闸？谁来给您盯着那西域胡商运进来的‘药材’？谁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珩湿透的脊背，“替您把这扇骨，一根一根，重新雕回来？”

谢珩闻言，忽从怀中掏出一截乌木，木纹细腻，断口齐整，正是李恪那柄折扇的扇骨残骸。他拇指摩挲着断面，轻声道：“莲花纹，臣已刻好了。”

李恪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黑血，蜿蜒而下。

闸外，三道狼烟仍未熄，火光映着初升的月。许元扶着李恪站起，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闸底，水面上浮着那半朵莲花残木，被月光镀成银色。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查《水部式》末页时，夹在书页间的半张旧纸——是前任水部郎中手札，墨迹斑驳：“洛水闸建于贞观元年，初名‘清源’，后因吴王监工，改称‘贞观闸’。唯第三号闸底，匠人私刻莲花于泄压孔，言‘莲出淤泥而不染，愿此闸永涤奸邪’。”

他抬脚，踏过积水，走向闸外。谢珩跟在他身侧，衣摆滴着水，在青石地上拖出长长痕迹。秦茂在后头骂骂咧咧：“老子的披风全毁了！回头你俩得赔！”

许元没应，只将那枚青玉莲子握得更紧。玉上“贞”字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远处，洛阳城楼鼓声三响，已是子时。

而长安太极宫内，一盏孤灯未熄。太宗放下手中密报，指尖抚过案头半枚断裂的青玉——与许元掌中那枚，原是一对。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道：“传旨，擢许元为大理寺少卿，加授监察御史，专查洛水诸闸贪弊。另……”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告诉许元，吴王的扇子，朕允他重雕。但若雕得不好，朕便拿他脑袋，当第二根扇骨。”

烛火摇曳，映得龙案上那幅《洛水闸图》微微发亮。图中第三号闸底，一朵墨莲悄然绽放，花瓣边缘，一行小字若隐若现：“莲心不死，清源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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