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哥,是我。”梁秋说,“霍忠明今天到。”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嗯。”
“你那边……还稳得住?”
“稳。”杨荣顿了顿,“但有个事得告诉你。昨天夜里,有人去了你家老房子。”
梁秋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父母早逝,老家在城郊槐树沟,老屋空置八年,连门锁都锈死了。没人知道钥匙在哪,除了他,和杨荣。
“谁?”
“没看清脸,但车是市里的。车牌用布蒙着,下车那人走路有点跛,左脚。”
梁秋闭上眼。
跛脚。左脚。全市公安系统里,符合这个特征的在职干部,只有一个:市局督察支队原支队长赵德海。此人三年前因纵容下属收受娱乐场所“保护费”被查,后因“主动交代重大线索”免于起诉,转为市信访局二级主任科员。而他交代的“重大线索”,正是吴刚秘书收受东雨集团贿赂的转账凭证——那张凭证,最后出现在梁秋的案头。
“他进去多久?”
“不到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
梁秋喉结滚动了一下,“袋子呢?”
“扔在村口垃圾站了。我让人翻了,全是碎纸,泡水后辨出几个字:‘…金…南…路…会所…’。”
金南路会所——东雨集团实际控制的地下赌场,2022年查封时,账本里记载的“特别支出”栏,曾出现过一笔三百二十万元的“场地维护费”,收款方正是槐树沟村委会名下一家早已注销的建筑劳务公司。
梁秋慢慢呼出一口气,“杨哥,谢谢你。”
“不用谢。”杨荣声音低沉,“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赵德海现在归信访局管,信访局的分管领导,是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马上就要代理市委书记。”
电话挂断。
梁秋没动,仍听着忙音。
六点四十分,朱武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梁局,知道您昨晚没回家,给您带了豆浆油条,还有……”他放下桶,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今早刚收到的,省委组织部发来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市县公安机关领导干部交流任职工作的通知》,第三条第二款写着:‘对异地交流任职的公安机关主要负责人,其原任职地相关案件线索移交及后续核查工作,须由交流前所在单位主要领导牵头负责,确保无缝衔接、责任闭环。’”
梁秋接过文件,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问:“朱局,如果一个人,既想守住自己手里的案子,又想替别人扛下不该扛的责任,你说,他图什么?”
朱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图个心安吧。或者……图个以后还能坐在一起喝顿酒。”
梁秋点点头,打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豆香弥漫开来。他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微咸。
“那这顿酒,得先备着。”他说,“霍局长今天下午三点到,机场接机名单我已经定了。你、侯平、孙主任,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朱武,“麻烦你,把杨荣也请来。”
朱武瞳孔微缩,“杨局?他不是……”
“他不是在信访局‘帮忙’吗?”梁秋笑了笑,把油条渣抖进纸巾,“帮忙的人,更该来迎新。”
七点整,市委组织部正式下发霍忠明任职通知。同一时刻,市局内网弹出一则系统公告:《关于调整市公安局领导班子成员分工的通知(征求意见稿)》,发起人:梁秋。附件中,霍忠明分管全局党建、队伍管理、督察考核;梁秋本人则继续统管治安、刑侦、网安三大核心警种,并新增“重大专案指挥协调”职责。
公告末尾加了一句小字:“根据王山厅长指示,重大行动须经梁秋同志协同研判后方可实施。”
八点十五分,梁秋走进李威办公室,递交了一份手写签呈:《关于恳请市委支持市公安局增设“重大案件联合研判中心”的请示》。李威扫了一眼,抬头看他:“增设中心?”
“是。”梁秋声音平稳,“整合刑侦、技侦、经侦、网安力量,实体化运行。中心主任,建议由霍忠明同志兼任,副主任,由我担任。”
李威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说:“梁秋,你最近瘦了。”
梁秋怔住。
“眼袋重,眼下泛青。”李威放下签呈,“昨晚上没睡?”
“睡了。”梁秋低头,“就是……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东雨集团那个金南路会所,又开了。”梁秋抬眼,目光坦荡,“门开着,但里面没人。我进去找,找遍所有包间,只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霍忠明。”
李威没笑。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聚拢的接机车队,良久,才开口:“镜子照人,也照鬼。但鬼怕的不是镜子,是镜子里的人敢不敢直视它。”
梁秋没接话,只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市委大楼时,阳光刺眼。梁秋没戴墨镜,任光线灼烧眼皮。他摸出那部诺基亚,拨通最后一个号码。
“喂,小陆吗?我是梁秋。”他语气温和,“上次托你查的那批辅警背景,结果出来了?……好,我听着。第一个,张伟,前年招的,父亲是……嗯,知道了。第二个,李婷,去年入警,舅舅在财政局预算科……对,就是管旅游新城专项资金的那个科。”
他一边走一边记,步子很稳,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响。
身后,市委大楼玻璃幕墙映出他挺直的背影,也映出楼上某扇窗后,李威静立的身影。
风过,云移,日影西斜。
凌平市公安局的新牌匾,正由工人小心卸下旧字,焊枪火花四溅,如星雨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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