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卿仪忍不住笑起来,却让柯世昌浑身发冷。
“毒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我毒得过你?你骗我爹的钱,杀了我娘,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毒之有?”
柯世昌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气喘吁吁,浑身瘫软,像一堆烂泥。
范卿仪低头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畅快。
“你知道那块布为什么绣着蝎子吗?”范卿仪自顾自地说下去。
“蝎子这东西,是五毒之一。可它最毒的地方,是它的耐心。它可以躲在暗处,等上很久很久,等猎物松懈的时候,一口咬下去。”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
“这一天,我等了二十年。”
柯世昌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范卿仪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张美丽的脸,冷得像块冰。
“柯世昌,我只是推了一把,让该死的人去死….”范卿仪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柯世昌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他想求饶,嘴却张不开。
范卿仪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道:“柯世昌,是你杀了你儿子,因为你是骗子,是杀人犯,是畜生!你用骗来的钱,养大的儿子,替你挡了灾。”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笑着道:“都是你遭的孽!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他们也只会找你算账。”
柯世昌忽然伏在地上,浑身抽搐,发出阵阵哀嚎。
那声音凄厉得像鬼叫,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范卿仪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从那天起,柯世昌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下人从门缝里送饭进去,他动都不动。偶尔出来也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嘴里念念有词。
府里的人看见他就躲,谁也不敢靠近。
他嘴里念的那些话,谁也听不清。有时候是“报应”,有时候是“别过来”,夹着含混不清的呜咽。
没过多久,他的那些小妾趁夜收拾了细软,悄悄地溜了。
管家也跑了,账房先生也跑了。
丫鬟小厮们有样学样,都卷了钱,逃之夭夭。
柯家偌大的宅子,如今只剩下他和一院子疯长的荒草。
那天傍晚,范卿仪又来了。
她站在柯世昌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柯世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看见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厉得像杀猪。
“别过来!别过来!”
过了很久,范卿仪开口了:“柯世昌,还记得我爹吗?”
柯世昌愣了一下,嘴里喃喃地念着:“黎广陵……黎广陵……”
范卿仪点点头:“他躺在床上起不来,跑不掉。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等我娘回来….后来他吐血吐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知道哭。”
她看着柯世昌,眼里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后来姨母告诉我,他是在叫我娘。他想让我娘回来,想看她最后一眼,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柯世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范卿仪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瞪着他:“你杀了我娘!我真想将你千刀万剐!!”
柯世昌的嘴唇哆嗦着,浑身发颤。
范卿仪顿了顿,轻声说:“可我不杀你。”
柯世昌愣住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范卿仪微微一笑:“你不能死,你得活着受罪。”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屋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梧州府柯家,彻底败落了。
范卿仪没费多大力气,就把柯家的产业铺子夺了过来。
他那些铺子没人打理,生意一落千丈。债主们闻风而动,纷纷上门讨债。
那些小妾们跑的时候,又卷走了不少现银。没过多久,柯家就债台高筑,入不敷出。
范卿仪让人放出话去,说愿意接手柯家的铺子,替他们还债。债主们求之不得,连忙把铺子抵给她。她就这么一家一家地收过来,把柯家在梧州的产业,全变成了自己的。
然后她把柯世昌从柯府赶了出去。
“这宅子,现在是我的了。”她站在大门口,对蜷缩在门边的柯世昌说,“滚吧。”
柯世昌眼神空洞,他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从那以后,柯世昌就住在梧州的破庙里,那庙塌了半边,四处漏风。
白天他蜷在墙角,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饿了就爬出去找东西吃,从垃圾里扒拉别人扔掉的残羹剩饭,渴了就喝阴沟里的脏水。
有时候路过的小孩看见他,会朝他扔石头,骂他坏。他不躲也不还手,就那么蜷着,嘴里念念有词。
“报应……报应……”
柯家的宅子里空空荡荡的,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梧州城里的人知道了柯世昌曾经做下的恶事,大家都说这是天谴。
“活该。”茶楼里的人说,“骗了那么多人的钱,还杀了人,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可不是嘛!他那两个儿子,一个摔死,一个暴毙,都是报应。”
“他那个小儿子呢?”
“听说出家了,在清凉寺当和尚。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被他打残,扔出去了。”
“唉,造孽啊。”
……..
范卿仪用娘留下的嫁妆,在汝州府城里开了一家铺子。
她聪明能干,又会经营,几年下来,铺子越开越多。成了汝州府里一等一的富豪。
两个表妹也跟着她学做生意,范冰心开了家镖局,请沈三娘坐镇,生意好得不得了。范蕊心开了家脂粉铺子,也赚得盆满钵满。姐妹三个互相帮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姨母看着她们,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都好。”她拉着范卿仪的手,眼眶红红的,“你爹娘要是能看见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范卿仪轻轻拍拍姨母的手,没说话。
她偶尔会去梧州转转,看看那座她从柯家夺过来的宅子,那里一直空着,没有住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疯长的荒草,看着墙上越来越大的裂缝,看着屋顶上一片片掉落的瓦片,一年比一年破败。
柯世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尸体蜷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没人给他收尸。
城里的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事,都嫌晦气,不肯帮忙。
“那种人,死了活该。”有人说。
“就是,让他烂在那儿算了。”又有人说。
后来有人想起,他还有个儿子在清凉寺出家。
里正派人去清凉寺找柯文杰。
那孩子拖着一双残腿,在寺里做洒扫。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来人把消息告诉他,他听了也不出声,依旧默默扫地。
来人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忍不住问:“你……不去收尸?”
柯文杰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好歹是你爹…”
柯文杰平静的道:“活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来人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转身走了。
后来实在没办法,捡了张破席子把柯世昌裹了,埋扔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消息传到汝州,范卿仪正在铺子里查账。
黎平把这事告诉她,她轻声重复了一句:“死了?”
过了一会,她淡淡道:“黎叔,把账本拿来吧,咱们还有几笔账没对完。”
黎平点点头,把账本递了过去。她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屋里响着。
没过多久,范卿仪为父母报仇的事传遍了几州,有个老秀才专门跑到汝州来见她。老秀才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精神奕奕。
他在汝州住了几日,跟范卿仪聊了几回,又去梧州四处打听了一番,回来便写了一篇文章。
那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说什么“女子复仇,二十年不渝其志”,“智计百出,手刃仇雠”,“孝烈可嘉,足为天下楷模”…..
文章一出,府学里的先生们看了都交口称赞,又把它呈到府台大人那里。
府台大人看了,桌子都快拍烂了!连连点头称赞,说这等孝烈女子,应当旌表。
于是府里当即批了银子,在汝州城里给范卿仪立了一座牌坊。
牌坊是汉白玉的,三间四柱,高大得很。正中刻着四个大字:“孝烈可风”。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旌表孝女范卿仪为父母复仇事”。
牌坊落成那天,好多人都来看热闹。
范卿仪站在碑下,神情淡然。
姨母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仪儿,你爹娘要是能看见,该多好啊。”
范卿仪点点头,笑了笑:“他们会看见的。”
大表妹范冰心在旁边道:“姐,你可是上了列女传的人,了不得呢!”
小表妹范蕊心也笑说:“就是,咱们以后走路都带风!”
“别带了..”范卿仪忍不住笑了:“咱们走吧,回家吃饭。”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去。
身后,那座牌坊静静地立着,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那天晚上,范卿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如玉盘,照得满院银白。
她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仪儿,你看,月亮多好看。”
爹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着童谣。
她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仪儿……”
她愣了一下,猛地起身,四处看了看。
院子里只有月光树影和竹叶的沙沙声。
她笑了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男人,浓眉窄脸,嘴角带着笑。
她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一点一点地撕碎。
“爹,娘,”她轻声说,“女儿替你们报仇了。”
风吹过来,把那些碎纸片卷起来,卷到天上,飘向远方。
她望着空中那些碎片,嘴角微微翘起:“你们放心,女儿以后会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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