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沈三娘道:“三娘,咱们跟上。”
两人翻身上马,远远跟着他。
只见王成匆匆出城,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马车,一路向西行去。
第三天傍晚,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那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王成在一家客栈住下,范卿仪两人也进了那家客栈,要了隔壁的房间。
夜里,沈三娘听见隔壁有动静。
她轻轻推醒范卿仪,两人悄悄走到窗下,把耳朵贴在墙上。
隔壁屋里,有人在说话。
“爹,你怎么才来!钱都弄来了!”那声音正是王成。
“好!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打开让爹看看!”
“这……这么多?”
“爹,咱们发了!”
“哈哈哈……”那老者大笑起来,“文浩啊!你有本事,以后不输给爹。那姓范的傻丫头,果然上当了!”
范卿仪的手攥紧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老者笑了一阵,又道:“夜长梦多,明天一早,咱们就回梧州。这些钱,足够咱们几辈子花销了。”
“爹,那范家的丫头,会不会起疑心?”
“她起什么疑心?她以为你是猜谜的聪明人,你帮她找到财宝,她还得感激你呢。再说了,就算她起疑心,上哪儿找你去?这天下这么大,改名换姓,谁能认得?”
王成笑道:“还是爹想得周到。”
老者得意道:“你爹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襄城郡,那黎广陵被我骗得倾家荡产,还想抓我?哼,他老婆也被我一刀……”他忽然停住了。
王成问:“爹,怎么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没什么,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屋里熄了烛火,一片漆黑。
范卿仪慢慢松开手,掌心渗出血来。
她们悄悄回到房内,沈三娘这才低声道:“姑娘,那老东西就是……”
“就是他!”范卿仪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认得他的声音!二十年前,他害死我爹,杀了我娘……”
沈三娘握紧了拳头,怒火中烧:“姑娘,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范卿仪摇摇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我要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第二天,范卿仪两人跟着那父子俩到了梧州府。
马车进了城,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大宅门前。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柯府的匾额。
范卿仪在城中租了个小院,住下来暗中打探柯家的底细。
半个月下来,她把柯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柯世昌今年五十九岁,在梧州府算不得顶尖的豪绅,却也殷实得很。城东有两条街的铺面,经营绸缎、粮食、当铺,生意遍布梧州,仆从如云。
他原配夫人早就死了,如今府里有不少美貌妾室,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
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柯文渊,二十多岁,已经娶亲。这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老婆,在梧州府名声很坏。
二儿子柯文浩,就是那个“王成”,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常跟在柯世昌身边办事。
小儿子柯文杰年幼,是妾室所生。据说这孩子不怎么得宠,跟柯世昌也不亲近。
最近柯家又在扩建宅子,请了工匠,买了不少材料,正忙得热火朝天。
范卿仪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暗暗盘算。
“三娘,你那个朋友了尘道长,能否找到他?”
沈三娘道:“他云游四方,飘忽不定。不过上个月我还收到他的信,说在梧州一带。姑娘要找他?”
范卿仪点点头:“我想请他指点一样东西。”
沈三娘第二天就去请了尘前来,那道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他生得慈眉善目,一双眼睛却精光闪烁,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姑娘,”沈三娘介绍道,“这位就是了尘道长。”
了尘打了个稽首:“贫道了尘,见过范姑娘。”
范卿仪连忙还礼:“道长客气了,久闻道长道法高深,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了尘摆摆手,笑道:“姑娘别听三娘瞎说,贫道就是个游方的老道,混口饭吃。道法高深谈不上,三教九流倒是懂些皮毛。”
范卿仪请他坐下,把来意说了。
“厌胜之术….”了尘听完,捻着胡须想了半天,“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其实不过是以物寄怨。人的心念,是有力量的。怨念越深,力量越大。把这怨念寄托在物件上,埋在特定的地方,便能影响那一家人的运势。”
范卿仪问:“那……真的有用?”
了尘笑了笑:“姑娘,若厌胜之术真有用,天下恶人早已死绝了。”
范卿仪愣了愣:“那就是无用?”
了尘道:“非也,非也!人心若正,厌胜之术再毒也无用。可那柯世昌心术不正,恶毒贪婪。亏心事做得太多,怨气缠身。这些东西埋下去,不过是引子,引的是他这些年积下的孽债。至于结果如何,看老天收不收他了。”
他从褡裢里取出几样物件,一一摆开。
第一样是枚生锈的铜钱,铜钱上穿着红线,红线打了七个死结。
“这叫‘七煞钱’,埋在正堂门槛下,主家宅不宁,口舌是非不断。”
第二样是一小截槐木,木头上刻着三道血痕。
“这是‘三煞木’,埋在长子卧室床下,主长子夭亡。”
第三样是一团乱麻,麻里裹着几根鸡骨头。
“这叫‘乱家麻’,埋在灶台底下,主妻离子散,家道中落。”
第四样是一块破布,布上绣着一只蝎子。
“这叫‘毒蝎’,埋在主人家窗外,让他自食恶果。”
范卿仪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一阵发寒。
“道长,这些……真的能应验?”
了尘看着她,目光幽深:“这些东西埋下去,若那柯世昌是个好人,不过是一场笑话。可他若真是个恶人,那报应来了,就是万劫不复。”
范卿仪想起娘一去不返的背影,想起爹临死前的模样,自己这二十年,夜夜噩梦惊醒,痛不欲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我想好了。”
了尘看着她,认真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种下的因,自该收这个果。这些东西你拿去。埋的时候,记得选在子时。子时阴气最重,最能引动怨念。”
范卿仪谢过了尘道长,接过那些东西仔细包好。
当夜子时,沈三娘潜入柯宅。
她轻功极好,翻墙越脊如履平地。柯家的护院喝得醉醺醺的,正在门房里打鼾,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
她先来到正堂,在门槛下挖了个小坑,把那枚七煞钱埋进去。填上土踩实了,又撒了些干土掩住痕迹。
然后摸到大儿子柯文渊的卧室,他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沈三娘轻轻推开窗,翻身进去,把三煞木放在他床下。
灶台在厨房后院,半夜里空无一人。她把乱家麻埋在灶台底下,又用锅灰盖住。
最后才来到柯世昌的卧房外面,窗下有一丛花草,土是松的。沈三娘把那块绣着蝎子的破布埋进去,又仔细把花草扶正。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悄悄退出柯宅。
范卿仪站在柯宅外,望着那高门大户。
月光下那宅子静静立着,灯火全熄,一片漆黑。
她攥紧了拳头,冷笑道:“柯世昌,你欠我家的,该还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回忆转回眼前,柯世昌盯着眼前的女子,浑身不住地发抖。
那冷冷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里。
“你……你是?!”
“我叫范卿仪。”那女子微微一笑,“黎广陵是我的爹,范惠灵是我的娘。何兴文?不……应该叫你柯世昌。这二十年,你过得可好?”
柯世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张老脸剧烈地抽搐着。
范卿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不认识了?二十年前,你可是我家的常客。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府里做的糕点,每次来都要吃三块。你还教我下棋,给我讲洛阳的风土人情。那时候我叫你何伯伯…”
柯世昌的嘴唇哆嗦着,脸色铁青。
范卿仪继续道:“我爹当年被你骗走了大半家产,又急又气,卧床不起。我家四处找你,终于找到了你的踪迹,我娘追了过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二十年的恨。
柯世昌低下头,不敢看她。
范卿仪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冷笑一声。
“那天我娘抱着我,说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她亲了亲我的脸,让我乖乖在家等她。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可她再也没能活着回来…”
柯世昌的头垂得更低了。
“后来我爹当场吐了血,没几天就去了。”范卿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们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八岁…”
她死死盯着柯世昌:“我从小就知道,我一定要找到你!”
柯世昌的嘴唇动了动,硬是挤出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你……你怎么能找到我?”
范卿仪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刚开始,黎叔一直四处托人打探你的行踪。可你连名字都是假的,光凭一张二十年前的画像,犹如大海捞针。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这种人,靠骗人起家,靠骗人发财,那种来钱快的滋味,你戒不掉!”她歪着头看他,笑出声来,“所以我放出消息,说黎家老宅里有祖传的财宝,谁能解开我父亲留下的谜题,就能分一半。”
柯世昌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他震惊的道:“你……你……那谜题,那财宝,都是你设的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范卿仪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心里涌起一阵畅快。
“那些东西是我娘的陪嫁,一直藏在地窖里。我故意放出消息,说是我爹留下的财宝,设下谜题,引你来猜。”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柯世昌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范卿仪轻蔑一笑:“一个骗子,怎么忍得住不去骗钱呢?更何况是曾经骗过的肥羊。你一定会想,既然能骗一次,就能骗第二次。那个黎广陵当年那么好骗,如今他女儿肯定也一样…”
柯世昌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范卿仪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翘起:“那谜题,你当然知道。二十年前,你和我爹一起饮酒,他出了这个谜题给你猜。你猜了半天没猜出来,还是我爹笑着告诉了你答案。”
她轻声念道:“家藏有一宝,非金非玉,非帛非粟。父母视之如命,人在物在,人亡物存。东邻西舍来相问,遥指东方鬼。”
她看着柯世昌:“答案是什么?”
柯世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是‘女儿’。我爹娘的宝贝,是我!那棵槐树下原先埋着我的生辰八字,是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个老和尚说把我的八字埋在槐树下能保我一生安乐。可你以为槐树下真的埋着财宝,也多亏如此,才能钓你出来!”
柯世昌的脸彻底白了。
“三个月前,有个年轻人来猜谜,他答对了。我按照约定,在槐树下挖出几箱金银古董,分了他一半,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范卿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是你的二儿子,柯文浩。”
柯世昌浑身一震,全身哆嗦着。
“你怕自己露馅,就让儿子出面。你可真是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好爹啊!他猜中谜题,分走一半财宝,你躲在幕后,坐享其成。可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后面跟着。”
柯世昌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那个儿子,跟你一样是个骗子。”范卿仪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父子一个德行。”
柯世昌浑身发抖,却强自镇定下来。他抬起头瞪着范卿仪:“你……你想怎样?”
范卿仪看着他,目光幽深,她扯起一抹笑意:“柯世昌,你猜猜,这几个月你家里的祸事是怎么来的?”
“你小儿子被你打残了赶出去,大儿子摔死,二儿子坠马断腿又忽然暴毙……”范卿仪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是巧合?”
柯世昌的眼睛瞪得老大,指着范卿仪:“你?!是你!!”
“是我。”范卿仪轻轻道,“我让人在你家埋了厌胜之物。”
柯世昌猛地站起来,想扑过去,却双腿发软跌倒在地,不住的喘着粗气:“你……你这个毒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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