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在江南十二年,什么样的官没见过?”
“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一个钱字。”
他身子前倾,目光如刀,似乎要刺穿徐三甲的“贪婪”伪装。
“若是不想出人,想要向州衙索要开拔费、茶水钱,徐大人大可直言。”
“何必拿蛮族流寇这种大帽子来压本官?”
“边境安宁已久,哪来的那么多战事?”
徐三甲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噎住了。
这哪里是清官。
这分明就是个自以为是、油盐不进的棒槌!
徐三甲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林守德,说话当真是噎死人不偿命。
还好自己心理素质过硬,要是换个脾气爆的武官,此刻只怕已经掀桌子拔刀了。
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把茶泼对方脸上的冲动,徐三甲耐着性子,语气尽量平和。
“林大人,有些话,本官不得不说。”
“边镇之地,首重防务,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至于您说的闲着……”
徐三甲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
“守备官厅确实抽不出人手。”
“您是没去屯堡看过。”
“那里的军户也是爹生娘养的百姓,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为了让他们能吃饱饭,有力气握刀,本官带着他们在屯堡里养猪、养鸡。”
“又腆着这张老脸,去求城里的商贾来开绣坊、建铁匠铺,给妇孺们找些生计。”
徐三甲身子前倾,目光直视林守德那张白净的脸。
“如今屯堡要整修,兵丁要操练。”
“一个个恨不得把一刻钟掰成两半花。”
“哪还能再抽调人手去给您修路?”
林守德沉默了。
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这位读圣贤书长大的清流,似乎第一次听到武官嘴里说出“养猪养鸡”这等市井俗事。
但徐三甲眼中的坦荡,不似作伪。
良久。
林守德将茶盏重重放下,语气依旧固执,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可那南下的官道,不修不行。”
“路不通,商不来,货不转,安源州便是一潭死水。”
“百姓何日才能富足?”
是个好官。
可惜是个榆木疙瘩。
徐三甲心中微动,忽然问道。
“知州衙门库房虽空,但这修路的钱粮,可能凑出一些?”
林守德眉头紧锁,咬了咬牙。
“有!”
“即便现银不够,衙门名下还有几间铺面、两处宅院,甚至城外的百亩官田。”
“本官这就让人去挂牌发卖!”
“哪怕是砸锅卖铁,这路也得修!”
徐三甲笑了。
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就好办了。”
“既然有钱,林大人何必非要盯着军户和百姓的徭役?”
“拿银钱,雇佣他们修路便是。”
林守德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雇……雇佣?”
“没错。”
徐三甲循循善诱。
“朝廷律法,从未禁止官衙雇工。”
“您出钱,百姓出力。”
“既修了路,百姓手里又能多一份实打实的收入,哪怕只是几十文钱,也够给家里添几斤糙米。”
“这难道不是真正的造福桑梓?”
林守德愣在原地。
眉头死死皱在一起,仿佛在脑海中进行着一场剧烈的思想斗争。
在他的固有观念里,修桥铺路便是征发徭役,天经地义。
花钱请百姓修路?
这……似乎有些离经叛道,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比征发徭役更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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