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距离决战之日还有一天。而对于已经在京城聚集的江湖人来说，真就属于吃瓜吃不完。他们前脚还没消化白云观灭门一事，结果只是一夜的功夫又传出唐门五老死在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剑...血雾翻涌，如沸水蒸腾。那抹刀光初现时，并未带起风声，亦无雷霆之威，只似一道自天外垂落的月华，清冷、孤绝、不可逼视。可就在它撕裂夜幕的刹那，整座白云观的瓦檐、飞角、古松、石阶，甚至远处山坳里尚未熄灭的几点萤火，都仿佛被这光洗过一遍——所有阴影尽数退却，所有喧嚣瞬间冻结。顾青枫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不是没见过快剑，更不是没见识过杀招。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他曾于紫宸殿外三丈远遥遥望见一式残影；西门吹雪在终南山巅一剑劈开云海，他也曾借着千里镜窥得半缕剑意。可那一剑是“势”，这一刀却是“道”。不是人挥刀，是刀在择主；不是人杀人，是天意断命。刀光未至，顾青枫已觉眉心刺痛，似有无形刃锋正抵其印堂。他下意识后撤半步，脚跟却撞上身后一具尚温的尸体——那是他亲传弟子，胸前插着半截断剑，双目圆睁，唇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沫。而刀光，已至。方云华持刀而立，身形未移寸许，长刀斜指地面，刀尖滴落一串猩红，坠入青砖缝隙，竟未溅开，反如墨汁渗入宣纸，无声无息。可就在刀尖垂落的刹那，龙首面具之下，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不是悲悯，不是惋惜，倒像一位老匠人终于见到自己打磨三十年的兵刃，第一次真正饮血时，那一声低不可闻的“成了”。刀势已收，可余光犹在。余光所及之处，北斗一星阵残存六人中，三人脖颈处同时浮现出一线细如发丝的血痕。下一息，血线崩开，三颗头颅齐刷刷滚落石阶，断口平滑如镜，连一丝颤动也无。剩下三人僵在原地，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身竟自生裂纹，蛛网般蔓延至护手——那是剑气被强行震溃、反噬本体的征兆。古松居士踉跄后退三步，脊背撞上殿门铜环，发出沉闷一响。他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两个字：“……神刀。”解翠芸一直站在殿阶最上一级，素手按在腰间软剑柄上，指尖泛白。她未曾拔剑，因她知道，此刻拔剑，不过是让自己的尸首多添一道无谓的刻痕。她只是死死盯着方云华——不是看他的刀，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左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蜿蜒如蛇，自腕骨蜿蜒向上，隐入袖中。疤色暗沉，边缘微微凸起，绝非寻常刀剑所致，倒像是……被某种极寒之物反复灼烧又冻结多年所留。她曾在一本失传的《玄冥秘录》手抄残卷上见过类似记载：北境极寒之地，有冰魄玄铁矿脉，其质至阴至煞，凡铸器者若无玄功护体，触之即肤裂筋缩，轻则残废，重则当场化为冰雕。而能驾驭此物者，必以纯阳真火日夜锻骨炼髓，十年方得一小成。可此人，分明刚从岭南湿热之地归来不久。念头未落，方云华忽然侧首，目光穿透浓稠血雾，直直落在她脸上。解翠芸浑身一凛，仿佛被毒蛇盯住七寸，呼吸顿滞。他没说话，只是极慢地、极轻地，对她颔首一礼。那不是对敌人的礼，也不是对盟友的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解翠芸脑中轰然炸开——她记起来了！二十年前，全真派与茅山联手剿灭黑莲教余孽，于雁荡山断魂崖下发现一座地下密室，内有半部《太乙玄枢经》残卷，末页夹着一枚冰晶玉简，简上刻着八字：“玄冥为引，太乙归宗”。当时主持搜检的，正是她师父“寒江孤鹤”苏砚秋。而苏砚秋，三年后便暴毙于终南山玉蟾台，尸身不腐，通体覆霜，掌心却攥着一枚碎裂的龙形玉佩……玉佩碎片，此刻正静静躺在解翠芸贴身荷包深处。她指尖猛地一颤，几乎要探入怀中。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方云华已转回身去，刀尖缓缓抬起，指向顾青枫咽喉。“顾观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山呜咽风声，“你可知，为何青龙会今夜选在此地动手？”顾青枫喉结滚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因你白云观后山‘藏经洞’第三层，供着一尊青铜九莲灯。”方云华语调平缓，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灯底铭文，刻着‘大中祥符七年，奉敕监造’。而大中祥符七年，真宗皇帝尚未封禅泰山，却已在暗中遣使赴西域，请回一批‘天竺密宗’僧侣，助其炼制长生丹药。”顾青枫面色骤变。“那些僧侣，后来全数暴毙于终南别院。尸身焚毁前，有人偷偷拓下他们随身经卷残页——其中一页，绘着一幅‘九莲伏魔图’，图中九朵金莲，莲心各托一盏灯，灯焰燃的是人心精魄。”方云华顿了顿，刀尖微颤，一滴血珠顺刃滑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坑洼：“而你白云观这盏灯，灯芯未燃，灯油未注，却偏偏百年不熄。顾观主，你可敢当着天下道门之面，剖开灯腹，验一验那灯芯究竟是何物？”顾青枫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青龙会！原来你们不是冲我白云观来，是冲那盏灯来！可你们可知，那灯若真被剖开，第一个遭殃的，便是你方云华自己！”方云华眸光一凝。“你左臂经脉逆行，右足踝骨早年碎裂三处，每逢阴雨必痛彻骨髓——这些，都是强行催动《玄枢经》中‘逆脉引煞’之法的后果！”顾青枫嘶声喝道，“你以为自己压制得住？你以为那灯焰不燃，便伤不了你？错了！它早已与你命格相契，你活一日，它便吸你一分阳气；你杀一人，它便吞你一缕魂光！你今日斩我白云观百人，明日，你心口便会多一道裂痕！再杀千人，你五脏六腑皆成冰晶！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风声忽止。连远处厮杀声都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方云华静静听着，脸上竟无半分动容。良久，他缓缓抬手，摘下了那副狰狞龙首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却又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火，在万载寒冰深处静静燃烧。他扯了扯嘴角，竟似想笑，却只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比哭更冷的弧度：“顾观主果然博闻强记……连我肋下第七根骨头断裂时的角度，都算得出来。”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脚，一脚踏在顾青枫膝弯。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咔”。顾青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溅起一星血花。方云华俯身，将刀尖轻轻抵在他后颈脊椎凹陷处，声音轻得像耳语：“可你漏算了一样——我从来不怕忘。”“我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所以，我不怕变成什么。”他直起身，刀尖微扬，指向远处藏经洞方向：“带路。现在。”顾青枫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有反抗。他慢慢撑起身子，抹去额角鲜血，踉跄向前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解翠芸，眼神复杂难言，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解姑娘……若我今夜不死，三日后，昆仑墟见。”解翠芸指尖一颤，荷包中那枚玉佩碎片，似在发烫。她没应声，只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方云华已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古松居士，后者立刻垂首，不敢与之对视。“古松前辈。”他语气平淡，“你既知‘龟孙子小老爷’是谁，便该明白，我留你性命，不是因你武功高强。”古松居士喉结滚动，艰难道：“……是。”“是因你当年在平南王府，替我挡下那一记‘九阴白骨爪’，虽未致命，却令你右手经脉尽毁，再不能用剑。”方云华淡淡道，“我方云华，欠债必还。”古松居士浑身剧震，猛然抬头，老泪纵横：“你……你竟记得？”“记得。”方云华转身，长刀拖地，划出长长一道血痕，“所以，你若愿随我去昆仑墟，我保你三年内，右手重铸经脉，再握名剑。”古松居士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而此时，山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贯耳。数十骑黑甲玄袍，肩绣银线麒麟，马鞍悬着制式腰刀，刀鞘乌沉，鞘口镶着半枚残缺虎符——那是禁军“玄武营”的信物！为首之人银甲覆面，仅露一双锐利鹰目，勒马于山门之外，朗声喝道：“奉圣谕！白云观勾结邪教，图谋不轨，即刻查封！凡抵抗者，格杀勿论！”方云华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一眼山门方向，唇角勾起一丝讥诮：“来得倒是巧。”他忽然抬手，凌空一抓。远处一名青龙会成员腰间长刀竟自行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稳稳落入他手中。他反手一掷。长刀呼啸而去，直贯山门匾额中央。“轰隆”一声巨响，百年榆木所制的“白云观”三字匾额炸成齑粉，木屑纷飞如雪。匾额之后，赫然露出一面暗红色斑驳墙壁，墙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符箓——九条黑龙盘绕成环，环心一点赤芒，正微微跳动，如同活物心跳。那正是顾青枫苦心经营二十年、用三百六十五名童男童女心头血绘制的“九龙镇煞图”，本为镇压观中地脉阴煞，此刻却因血雾弥漫、杀气冲霄，竟被意外激活！赤芒暴涨，整面墙壁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九条黑龙鳞片翻飞，龙口齐张，喷出滚滚黑烟，烟中裹挟无数凄厉鬼啸，直扑山门外玄武营骑兵！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方云华却已迈步走入藏经洞甬道，身影渐隐于黑暗。顾青枫被两名青龙会成员架着，踉跄跟上，经过解翠芸身边时，他忽然低声道：“解姑娘……你荷包里的东西，若真想弄明白，就来昆仑墟。但记住——别带剑，也别带任何人。”解翠芸望着他消失在洞口的背影，手指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玉佩碎片。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山门外，黑烟翻涌，鬼啸震天。而藏经洞深处，灯火幽微，一盏青铜九莲灯静静矗立，九朵莲瓣静默如初，唯有最中央那朵莲心，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点猩红，正缓缓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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