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飞台北要接近两个小时。黄静蓝认出了坐在头等舱的男生是谁,所以便不断给出暗示,希望能约到。这可是港岛最顶级的年轻富豪啊。此时她坐在头等舱的乘务员座,差不多在陆生座位的正对面,...游轮八层的餐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映在鲍安菁微扬的唇角上。她将餐巾轻轻叠好,搁在盘沿,抬眼看向对面的刘杰辉——他正用银叉慢条斯理切着牛排,动作很稳,却在刀尖触到盘底时顿了半秒,那一下轻响像一枚细针,扎进两人之间温存又疏离的空气里。“你吃得很慢。”鲍安菁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试探。刘杰辉抬眸,眼尾微挑,笑意未达眼底:“怕咬到舌头。”鲍安菁轻笑出声,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喉间滑动的弧度流畅而克制。她没接话,只是把玩着高脚杯的细茎,目光掠过他腕骨上露出的一截银色表带——百达翡丽,去年金马奖庆功宴上杨晓单亲手替他戴上的,表背还刻着一行小字:*“辉映晨光,单心不移。”*她知道这行字。她查过。刘杰辉也看见了她的视线落点,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表壳边缘,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桌下。他忽然道:“你刚才说,末代皇前的剧本改了三稿?”“嗯。”鲍安菁点头,语气轻松,“王天明坚持要加一段紫禁城雪夜骑马的戏,说内地观众爱看‘帝王孤勇’,陈家林骂他俗气,连展倒是一口应下,说‘拍出来再说’。”“连展?”刘杰辉眼神微动,“就是那个从长影出来的陆生?”“对。”鲍安菁托腮,“他现在叫连展,但早年在北影厂挂过名,后来南下港岛,自己组班拍片……你看过他导的《情侣幽魂》?”刘杰辉垂眸,叉尖的牛排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很慢。他没答,只问:“你觉得,一个能把宁采臣演得既懦弱又深情的人,现实中会是什么样?”鲍安菁怔了怔,随即笑开:“你是在问他自己,还是在问……你心里那个‘宁采臣’?”话音落,两人皆静。窗外海风推着浪涌拍打船身,哗——哗——,节奏沉缓如呼吸。刘杰辉终于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不再闪避:“如果宁采臣娶了聂小倩,却三年没碰过她一根手指,算不算负心?”鲍安菁没立刻回答。她望着他,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倦意,看着他耳后那一小块被领口遮住、又因微微侧头而显露的淡青淤痕——那是三天前剧组围读剧本时,杨晓单摔门而出前,指甲刮出来的。她忽然伸手,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点,像蜻蜓掠水:“他没负心,他只是……太怕弄脏她。”刘杰辉猛地一颤,叉子“当啷”一声磕在瓷盘上。鲍安菁却已收回手,招来侍者:“再上两份提拉米苏,谢谢。”侍者退下后,她才慢悠悠道:“我看过你们结婚照。港岛星光大道,你穿深灰西装,她穿香槟色旗袍,你搂她腰的手很紧,可她眼睛没看你,盯着镜头右边第三颗纽扣。你当时紧张吗?”刘杰辉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嫌我手汗多。”“所以你擦了三次手才敢牵她。”“……是。”“那晚洞房,你掀她盖头的时候,手抖了吗?”刘杰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几分狼狈的坦荡:“抖得厉害。她笑我,说像第一次见导演试镜。”鲍安菁凝视着他,忽然倾身向前,香水气息裹着海风拂过他鼻尖:“刘杰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根本不想嫁给你?”话音未落,刘杰辉猛地攥紧餐巾,指节泛白。他没否认,也没反驳,只是盯着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坠落,无声无息。就在这时,鲍安菁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眼屏幕,眉梢微扬,接起,听了几秒,声音陡然转冷:“……知道了。让阿信带人去油麻地果栏,别惊动李文的眼线。”挂断后,她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拿起勺子搅了搅刚端上来的提拉米苏,奶油细腻,咖啡微苦。“山鸡死了。”她淡淡道,“雷复轰干的,就在西阁楼地下暗道口。”刘杰辉握叉的手一顿,叉尖悬在半空,奶油滴落,在雪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褐。“……和联胜动手了?”“不是和联胜。”鲍安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舌尖抵住上颚,细细品着甜与苦的平衡,“是雷复轰个人的清算。他儿子死在靓生手里,可他不敢碰李文——李文背后站着保安局,站着尤德爵士。所以他选了山鸡,一个‘背叛组织、勾结外敌’的弃子。”她顿了顿,望向刘杰辉:“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山鸡临死前,还在帮李文圆谎。”刘杰辉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极轻,极冷:“原来……他也配做弃子。”鲍安菁看着他,忽然问:“如果今晚换作是你,被枪顶着太阳穴,你会说什么?”刘杰辉抬眼,目光如刃:“我会说——刘玉先没死,他只是去了北京。”鲍安菁瞳孔骤缩。刘杰辉却已起身,抽过椅背上的羊绒外套,搭在臂弯:“走吧。油麻地那边,该收网了。”他走出两步,忽又停住,没回头:“你刚才问我,宁采臣负不负心……”海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负心。因为他明知聂小倩是鬼,却仍贪恋她掌心的温度。他不是怕弄脏她,他是怕自己不够干净,配不上那份干净。”说完,他大步走向电梯间,背影挺直如刃,割开餐厅里浮动的暖光。鲍安菁独自坐在原位,手中银匙静静躺在空碟里,映着头顶水晶灯,晃出一点锐利寒芒。电梯下行,数字跳动:8…7…6…刘杰辉靠在冰冷金属壁上,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赫然一道深深月牙形掐痕,血丝渗出,混着未干的汗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盯着那抹红,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司仪问“无论贫贱富贵、健康疾病,是否永远爱她、忠于她”,他答“我愿意”时,杨晓单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捏,指尖冰凉,像一尾滑过的鱼。那时他以为那是紧张。后来才懂,那是诀别。电梯“叮”一声停在二层。门开,走廊尽头,阿信带着四名便衣已候在那里。阿信递来一个黑色公文包,刘杰辉接过,指尖触到包侧一处凸起的硬物——是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19,弹匣满,保险已开。他没打开,只将包夹在腋下,朝阿信颔首:“果栏旧仓库,李文的人应该还没撤。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留个活口。我要他亲口告诉雷复轰,山鸡死前,把金立集团账本副本,交给了谁。”阿信眼神一凛:“是……陆生?”刘杰辉迈步向前,皮鞋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不。是傅艺玮。”走廊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狭长黑影,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与此同时,台北万华区西阁楼夜总会地下三层。忠勇伯蹲在暗道出口的水泥地上,用一块黑布反复擦拭着山鸡额角渗出的血。山鸡早已断气,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可嘴角竟凝固着一丝奇异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解脱。丁瑶轰站在三步之外,枪口垂地,枪管尚有余温。他盯着山鸡的脸,忽然问:“他最后那句话,你听清了?”忠勇伯没抬头,继续擦,动作很慢:“……‘金师爷投了靓生,可靓生不信他。’”“还有呢?”“‘账本在傅小姐手里。她不会交给雷复,只会给……’”忠勇伯顿了顿,终于抬眼,浑浊目光直刺丁瑶轰,“——给刘处长。”丁瑶轰眯起眼,喉结上下一滚。忠勇伯却已站起身,将染血的黑布随手丢进墙角铁桶,火柴“嚓”一声燃起,蓝焰舔舐布面,迅速吞没暗红:“山鸡没蠢到家,可他比雷复聪明。他知道雷复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个理由——一个能逼刘杰辉和靓生撕破脸的理由。”火光映亮丁瑶轰半边脸,阴影浓重如墨:“所以,他故意说错?”“不。”忠勇伯摇摇头,转身走向暗道深处,佝偻背影融入黑暗,“他是把真话,说给了最不可能信它的人听。”火苗熄灭,铁桶里只剩一撮灰白余烬,被穿堂风一吹,簌簌飘散。同一时刻,港岛警察总部,处长办公室。Raymon将一份加急密报推至桌沿,纸页边缘锋利如刀:“刘杰辉刚刚调了七辆警车,全部绕行油麻地外围小路。他没申请搜查令,没通知保安局,甚至没知会黄文彬——他带走了商业罪案科三分之二的骨干。”黄文彬盯着密报上“果栏旧仓库”几个字,指尖用力,几乎戳破纸面:“他疯了?那里是李文的地盘!”“不。”Raymon靠进真皮椅背,十指交叉置于腹前,目光沉静,“他清醒得很。他在赌——赌李文不敢在港督签署改造协议前夜,让警方在他眼皮底下流血。”窗外,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Raymon忽然道:“黄sir,你记得八年前油麻地那次纵火案吗?烧毁整条果栏街,十七人重伤,零死亡。因为所有商户,都在凌晨三点前,被‘匿名电话’叫醒了。”黄文彬浑身一僵。Raymon微笑:“那个匿名电话,号码归属地是——台北万华区。”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行走的声音,咔、咔、咔,像倒计时。十公里外,油麻地果栏旧仓库。铁皮屋顶被夜风吹得嗡嗡震颤。刘杰辉单膝跪在积尘的水泥地上,面前摊开一本皮革封面的账册——正是山鸡拼死护住的金立集团核心流水。他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最终停在某页右下角:一个被红圈标记的海外账户,开户行是巴拿马某离岸银行,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尤德爵士私人顾问费,季度结算。”*他慢慢合上账册,抬头看向仓库高窗——月光正斜斜切进来,如一把银刃,精准劈开浓稠黑暗,落在他脚边。那里,一只灰猫蜷着身子,正舔舐前爪上未干的血。刘杰辉静静看着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你也怕脏啊。”猫耳微动,抬头,绿瞳幽幽反光。仓库外,一辆黑色奔驰无声驶近。车门推开,傅艺玮裹着驼色风衣下车,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清脆如叩门。她没带枪,只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微敞,露出一角泛黄的胶卷盒。守在门口的阿信迎上前,欲言又止。傅艺玮却已径直走向仓库大门,风衣下摆旋开一道利落弧线。她抬手,指尖在锈蚀门环上轻轻一叩——咚。三声。仓库内,刘杰辉霍然起身。门外,傅艺玮仰起脸,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她没看阿信,只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声音平静无波:“刘处长,账本我带来了。但交换条件不是——你要亲自告诉我,杨晓单现在,在哪家医院。”铁门内,长久的寂静。唯有月光,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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