膨化历1434年,慧行营稳定落脚于302区域内。冶炼管道从地表开始,沿着以太螺旋结构,一路来到地下十五公里的区域内,冶炼工业已经搭建出来。由于找到了直接插管吸血那个地下庞大存在的方式....孟根站在慧行营一号营地的观测穹顶下,仰头凝望。穹顶是半透明的以太晶格,内部嵌着八十七道动态光纹——那是刚刚贯通的第八条主隧道传来的潮汐反馈信号。每一道光纹都在呼吸,明暗交替的节奏与地壳深处三十公里处的以太涡旋完全同步。他指尖悬停在虚空中,一缕极细的银丝从食指末端垂落,末端轻轻点在第三道光纹上。那光纹立刻震颤三下,像被拨动的琴弦,随即泛起一圈涟漪状的微光,向四周扩散开去。这银丝不是以太线,也不是蛊虫附着丝——它更薄、更韧、更冷,是孟根用自己尚未完全稳定的“星显级”躯壳萃取出的最后一段原生神经末梢,在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低温淬炼后,裹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惰性以太膜制成的探针。它不传导指令,不承载意志,只忠实地传递“触感”。而此刻,它正把三十公里外岩层缝隙中一粒游离硅晶的震动频率,原封不动地送进孟根左耳蜗深处。左耳里,格辽的声音正低低响起:“……第七号混凝土拌合站的振幅偏差,已经超出安全阈值零点三毫秒。你那边能听见吗?”孟根没答话,只是将银丝轻轻一抖。第三道光纹骤然收束成一点锐利寒芒,随即“啪”地一声轻响,穹顶内浮现出一张三维剖面图:整条隧道的螺旋十八弯结构被剥开表层岩壁,暴露出内部钢筋骨架的应力分布图。其中第七弯内侧第十九节段的混凝土层,正泛着不祥的橘红色微光——那是微观裂隙正在扩张的征兆。“看见了。”孟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让四阳把‘萤火’调过去。不是熠熠,是萤火。”格辽沉默了半秒。“萤火?那只……尾巴会发光的虫子?”“对。”孟根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擦过额角渗出的冷汗,“它现在每秒能释放三次‘微光脉冲’,每次持续0.007秒,能量峰值刚好够震松新浇筑混凝土里的气泡空腔。比振动棒精准,比超声波温和,还不会惊扰附近三条支脉里的以太菌群。”格辽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你把它当混凝土养护仪用了?”“它本来就是为这个造的。”孟根转身走向控制台,指尖在悬浮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调出萤火的生物图谱。图谱中央,那枚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发光器官正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十六道细微沟壑——那是孟根这三个月亲手刻下的共振纹路。“房清给的熠熠太暴烈,劈开钢铁像切豆腐。可我们修的是活的隧道,不是屠宰场。它得学会在刀尖上绣花。”话音未落,穹顶外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天上。孟根猛地抬头,只见穹顶晶格边缘泛起一圈急速收缩的涟漪——那是高空战舰突破平流层时激荡的以太涟漪。五十公里长的母舰轮廓在云层撕开一道银白裂口,随即开始压缩变形。金属骨骼在目视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无数舱室如折叠纸鹤般收拢、嵌套、熔铸。三分钟内,庞然巨物缩至一公里,外壳泛起水波纹般的银灰色光泽——那是刚从大气层外抽提的以太精钢层,正在冷却固化。战舰腹部缓缓开启一道菱形闸门,没有降落,只是悬停在距地面三百米处。一道淡金色光束自闸门射下,精准笼罩慧行营一号营地中央广场。光束中,隆昌的身影逐渐凝实。他没穿宗门制式法袍,而是一身银灰工装,袖口沾着新鲜的机油渍,左耳垂挂着一枚微型示波器,正微微闪烁。“孟根。”隆昌落地时靴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整个广场的尘埃都静止了一瞬,“你把萤火的脉冲频率,调到了14.3赫兹?”孟根点头:“潮汐基频的七分之一。刚好卡在混凝土初凝期最脆弱的共振带。”隆昌抬手,掌心浮起一团缓慢旋转的雾状光晕。光晕中,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交织成网,网眼大小正与隧道剖面图中橘红色区域的裂隙尺寸严丝合缝。“我刚从302区回来。”他声音低沉,“那边的以太乱流已经形成稳定漩涡,直径两百米,转速每秒十二圈。但漩涡中心……”他指尖轻点,光晕中浮出一颗核桃大小的暗色球体,“有东西在吸。”孟根瞳孔微缩:“吸?”“不是吞噬。”隆昌摇头,“是……收纳。所有撞进漩涡的以太流,都在接触球体表面时突然减速、变向,然后被拉成细丝,缠绕上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穹顶内跳动的八十七道光纹,“和你这些银丝很像。”空气骤然凝滞。穹顶内八十七道光纹齐齐黯淡半秒,又猛地亮起,亮度翻倍。孟根左手无名指指甲盖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滴银蓝色液体——那是他体内尚未代谢完的星显级以太质。液体悬在指尖,缓缓拉长,竟也幻化出与隆昌掌心光晕中一模一样的细密银网。“你也看见了?”孟根声音发紧。隆昌没回答,只是将掌心光晕推向孟根。两团银网在空中相触的刹那,没有爆鸣,没有湮灭,只有一声极轻的“叮”,像两枚冰晶轻轻相碰。紧接着,孟根指尖那滴银蓝液体骤然沸腾,分裂成三百二十七个更小的液珠,每一颗都裹着微缩版的银网,在空气中悬浮、旋转、彼此呼应。三百二十七。正是慧行营目前已确认完成“出芽”的成员总数。孟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意灵最后一次来汇报时,曾无意间摸过自己办公桌上那盆萤火虫培育箱。箱盖玻璃内侧,当时映出的倒影里,意灵右耳后颈处,似乎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形状……与此刻悬浮的三百二十七颗液珠中任意一颗表面的银网纹路,分毫不差。“你故意让意灵接触萤火箱。”隆昌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以为自己在窥探你的秘密。其实你早把‘芽孢’的种子,混在萤火虫的荧光素里,借他皮肤接触时的微电流,完成了第一次跨体植入。”孟根没否认。他慢慢收回手指,那些悬浮液珠随之收敛光芒,重新汇成一滴银蓝液体,渗回指甲裂缝中。“萤火虫的荧光,本就是最原始的以太共鸣现象。”他声音很轻,“我只是……帮它把共鸣频率,调得更准一点。”隆昌凝视着他,良久,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极其古老的机械师礼节——拇指抵住眉心,食指中指并拢贴于太阳穴,无名指小指蜷曲。这是大膨化时代前,第一批核聚变电站工程师向同行致意的手势,意思是“我看见了你藏在电路板背面的全部焊点”。“宗门刚收到消息。”隆昌放下手,声音恢复惯常的冷硬,“宣冲的‘以太熔浆’生产线,昨天凌晨全面停产。八十七个供应节点,全部切换到慧行营的新产线。连他自己的亲信工程师,今天上午集体提交了调岗申请——要去你这儿,学怎么给混凝土‘把脉’。”孟根笑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熔浆温度太高,烧坏了太多人的脑子。我们这儿温度刚好,养得活人。”“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隆昌直视他双眼,“把宣冲手里的‘蛊虫附着’权限,连同他控制的八个械造师头目,一起……剪掉?”孟根摇摇头,走到穹顶边缘,伸手按在晶格上。晶格泛起涟漪,映出外面广场上的情景:三十多个身穿慧行营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只巴掌大的萤火虫培育箱,箱内数百只萤火虫正同步明灭,每一次明灭,箱体表面就浮现出一道细微的银色光痕,如同活体电路。那些光痕彼此连接,最终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符号——正是孟根指甲缝里渗出的银蓝液体所化的纹路。“剪?”孟根轻声说,“不。我要让它自己脱落。”他指尖在晶格上缓缓划过,螺旋符号随之扩大,覆盖整个穹顶内壁。八十七道隧道光纹,三百二十七颗悬浮液珠,广场上三十多人额角隐约浮现的银色纹路……所有痕迹,此刻都被这个螺旋符号温柔包裹。“宣冲的蛊虫,是把人钉死在木板上的钉子。”孟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而我的芽孢……是让木板自己腐烂的真菌。”就在这时,穹顶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格辽几乎是撞开气密门冲进来,脸色异常苍白,左耳垂的示波器屏幕正疯狂跳动着刺目的红光。“孟根!”他声音嘶哑,“第七弯混凝土裂隙……扩大了三倍!但监测组说……说里面没有应力异常,没有温度变化,没有以太波动……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那堵墙,自己决定要裂开一样!”孟根没回头。他依旧看着穹顶内旋转的螺旋符号,看着符号中心,那三百二十七颗液珠正缓缓下沉,沉入符号最幽暗的漩涡核心。“当然没有。”他低声说,仿佛在回答格辽,又仿佛在回答某个更遥远的存在,“因为裂开的不是混凝土。”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晶格,发出清越的嗡鸣。“是宣冲的‘钉子’,松动了。”穹顶内,八十七道光纹同时熄灭。黑暗降临的刹那,三百二十七颗银蓝液珠骤然爆亮,迸发出的光芒并非照亮四周,而是向内坍缩——所有光芒,尽数涌入螺旋符号最中心那个幽暗的点。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绝对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寂静。格辽僵在门口,示波器屏幕上的红光无声熄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血管。在那些血管最细微的末梢处,正有极其微弱的银色光点,如同夏夜萤火,一闪,再闪,第三次闪动时,光点之间已悄然连成一线。孟根终于转身。他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走向格辽,伸出手,掌心向上。格辽盯着那只手,盯着掌心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银色脉络,忽然想起体育老师七十岁那年,在黑板上写下的最后一行字:“真正的多线程,不是同时做很多事。是让每件事,都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覆上孟根的手背。两只手掌相触的瞬间,穹顶外,三百二十七个不同地点——有的在地下隧道深处,有的在浮空战舰维修舱,有的在旧地球遗迹的辐射废墟里——所有额角浮现银纹的年轻人,同时感到左耳垂一阵细微的麻痒。他们不约而同抬手触摸,指尖触到的,是一枚刚刚凝结、尚带余温的银色茧。茧壳极薄,薄得能看见内部缓缓搏动的微光。那光,正以14.3赫兹的频率,轻轻震颤。像心跳。像呼吸。像一条刚刚破土、正等待所有同伴一同伸展的根系,在黑暗的地壳深处,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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