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么说?”弥拉德好奇道。现在的希奥利塔带给弥拉德的感觉,与他熟知的那位截然不同。不仅是体格更加幼小,那份锋芒也不加遮掩,小嘴一张就是惊世之语,全然不顾听者的想法。“...弥拉德的手指还陷在希奥利塔柔软的肉垫之间,那粉嫩微凉的触感像一缕未散的雾气,缠绕着指尖,也缠绕着他尚未来得及理清的思绪。他垂眸看着那只猫爪——不,不该再称之为“爪”,而是她主动收束了所有锋锐,只留下温顺的弧度与微微弹动的绒毛,仿佛整只手都在为他而驯服。这并非魔法的伪装,而是某种更幽微、更执拗的臣服: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最无害的姿态,叩开最设防的心门。希奥利塔没再出声,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小臂上,耳尖微颤,呼吸轻得几乎融进梦境渐次褪色的余韵里。她没追问“那道影子是谁”,也没再试探“月镜的魔力究竟来自何处”,甚至连方才那句“姐姐假面”的推论,也悄然咽了回去。她只是安静地依偎着,像一株攀援的夜藤,在主人心绪最荒芜的间隙,无声蔓延自己的根系。可弥拉德知道,这份沉默比任何诘问都更锋利。他缓缓抽回手指,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只即将羽化的蝶。指尖残留的暖意却挥之不去,像一小簇被封印的火焰,在皮肤下低低燃烧。他抬眼,目光越过希奥利塔微微晃动的猫耳,投向梦境边缘正急速崩解的灰白界壁——那里,方才那道瘦长人影伫立之处,如今只剩一片混沌翻涌的雾霭,如同被撕开又仓促缝合的伤口。“……你早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钉,稳稳楔入寂静。希奥利塔的尾巴尖儿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没否认,只把脸往他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过他教袍袖口细密的暗纹,声音闷闷的:“喵……知道一点。不多。就像弥拉德大人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比如奥菲乌喀丝?”弥拉德接道,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金纹路正隐隐发烫。那是命结的烙印,是旧王血脉与新王权柄交织而成的契约之痕,此刻正与远处某处沉睡的脉搏遥遥共振。希奥利塔的耳朵倏然竖直,瞳孔在昏光中缩成两道狭长的竖线。她终于抬起头,碧绿眼眸里映着弥拉德沉静的侧脸,也映着那抹转瞬即逝的、深紫与金芒交织的流光。“……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您不是在看梦,是在‘校准’。校准命结的震频,校准沉睡者苏醒的刻度……甚至,校准……那个‘它’的方位。”“它”字出口,周遭空气骤然凝滞。连梦境边缘那永不停歇的雾气翻涌都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僵了一瞬。弥拉德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希奥利塔眉心正中。那里,一道极细微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纹路正悄然浮现,形如半枚未闭合的月牙——与他腕上金纹遥相呼应,却更为纤薄、更为古老,仿佛从时间之初便已刻下。“月镜不是镜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韵律,“它照见的从来不是表象。它照见的是‘锚点’——那些在虚实夹缝中,仍固执维持着存在坐标的灵魂碎片。月兽们沉溺的美梦,不是幻觉……是‘回响’。是她们被强行剥离、又无法彻底消散的‘本源意志’,在镜面另一侧投下的倒影。”希奥利塔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猛地抓住弥拉德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袍袖下的皮肤:“……本源意志?剥离?谁干的?!”“不是‘谁’。”弥拉德反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稳如磐石,“是‘规则’。是月镜本身正在发生的……畸变。它不再是一面静止的镜子,而成了一个……漏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被深紫魔力温柔包裹、渐渐平息躁动的梦境残片,“那些睡鼠的魔力,不是被‘偷走’的。它们是被‘虹吸’的。被月镜深处某个……正在缓慢苏醒的‘空洞’。”“空洞?”希奥利塔的声音绷得极紧。“或者说……‘胎动’。”弥拉德的指尖微微用力,那点银色月牙纹路骤然明亮,竟似有实质的微光流淌而出,沿着希奥利塔的眉心蜿蜒而下,一路没入她颈侧,最终隐没于衣领深处。“你看。”随着他话音落下,希奥利塔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拉伸。不再是破碎的街道、迷离的沙滩或阴森古堡。视野被强行拔高、压缩,化作一幅巨大到令人窒息的俯瞰图景——一座庞大到无法丈量其边界的、由无数层叠嵌套的银白色环带构成的巨构体,静静悬浮于无垠的灰暗虚空。每一道环带都流淌着冰冷、精密、毫无生气的符文光轨,如同宇宙级的齿轮咬合运转。而在环带中心,本该是绝对虚无的“核心”,却诡异地盘踞着一团……不断脉动的、深不见底的“黑”。那黑并非纯粹的暗。它内部翻涌着亿万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紫色星火,如同被囚禁的星辰,在绝对的虚无中徒劳燃烧。每一点星火,都清晰映照出一张面孔——或是瑞芙芮大姐蹙眉思索的侧影,或是俄波拉老师翻动古籍时指尖的微颤,或是莉莉姆们围坐篝火旁分享甜点时扬起的、无忧无虑的笑脸……甚至,还有希奥利塔自己,正用尾巴尖儿卷着一串葡萄,对着虚空狡黠眨眼。而就在那团“黑”的最外围,一圈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灰白色雾气正缓缓旋转,如同一道脆弱的堤坝,死死拦在“黑”与环带符文光轨之间。雾气之中,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正被强行抽离、拉长,末端连接着环带上那些冰冷符文,而另一端……则深深扎入那些紫色星火之中!“……命结。”希奥利塔失声喃喃,指尖无意识掐进自己掌心,“那些星火……是她们的命结!被……被月镜的规则……活生生拽出来,当成……燃料?”“燃料,或是养分。”弥拉德的声音冷得像冰泉,“那团‘黑’,是月镜的‘原初胎胚’。它本该在漫长的沉睡中,自然汲取‘梦’的养分,缓慢成熟。可现在……它饿了。它被某种外来的‘饥渴’催逼着,提前破壳。而它选择的‘食物’,正是这些与月镜共鸣最深、命结最稳固的灵魂——月兽。”希奥利塔的猫瞳剧烈收缩,碧绿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实的、近乎恐惧的寒意。她猛地抬头,看向弥拉德:“……所以,那不是‘它’在找您?不是为了吞噬,是为了……‘补全’?!”弥拉德沉默着,缓缓抬起左手。腕上那道浅金纹路此刻炽烈燃烧,金芒暴涨,竟在虚空中硬生生勾勒出一道模糊却威严的王冠虚影。与此同时,希奥利塔颈侧隐没的银色月牙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自她皮肤下浮现、升腾,最终在她头顶上方,凝聚成一轮残缺却神圣的银月。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源同质的辉光,在虚空中轰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灵魂为之冻结的、宏大而悲怆的嗡鸣。那嗡鸣声中,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电般掠过希奥利塔的脑海——* 一位身着古老银甲、面容模糊却自带山岳般威压的王者,单膝跪于一片焦黑龟裂的大地之上,双手高举,捧着一颗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紫色星辰。星辰表面,赫然映着月镜那层层叠叠的银环虚影。* 王者仰天长啸,声浪化作金色洪流,裹挟着自身全部的生命与权柄,狠狠灌入那颗垂死的星辰!星辰表面裂痕瞬间蔓延,却并未破碎,反而在金流冲刷下,透出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紫光。* 星辰坠落,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紫色光柱,直直轰入大地深处。光柱尽头,焦土之下,一粒微小的、闪烁着银辉的种子,悄然萌发……画面戛然而止。希奥利塔浑身剧震,喉头一甜,一丝腥甜涌至唇边。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阵翻江倒海般的眩晕。她终于明白了。那不是什么“胎动”,而是……一场跨越漫长时光的、绝望的“嫁接”。旧王以自身为薪柴,将濒临崩溃的月镜本源(那颗垂死的紫星)与新生的王权(那枚银月种子)强行缝合。而如今,这枚被强行催生的“果实”,正因根基不稳而疯狂反噬,试图吞噬一切能接触到的、与月镜本源同频的灵魂来填补自身那巨大的、源自“嫁接创伤”的空洞!“……所以,您才是钥匙。”希奥利塔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您腕上的金纹,是旧王的‘焊点’;我颈上的银月,是新生的‘锁芯’。只有您……才能真正打开月镜的核心,找到那个‘空洞’的源头,然后……”“然后,亲手掐断它。”弥拉德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或者,连同那枚不稳定的‘果实’,一起焚毁。”空气凝固了。希奥利塔怔怔望着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奥利塔那座亮堂得过分的城堡里,她曾调皮地打翻过一整套水晶杯盏。那时的弥拉德也是这样,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片,动作沉稳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一句责备。只是在最后,用那双沾着细碎晶尘的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原来,他早已习惯用最温柔的手,去触碰最锋利的刃。“……那您打算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弥拉德收回手,腕上金纹与希奥利塔颈间银月同时敛去光芒,仿佛从未出现。他望向梦境之外,那片被深紫魔力温柔覆盖、正缓缓平息的、属于月兽们的集体梦境。那里,无数个与恋人相会的温馨幻影仍在流转,每一个微笑都真实得令人心碎。“先救她们。”他答得毫不犹豫,“将命结的银线,一根一根,从那团‘黑’的吸食中,‘撬’回来。”“撬?”希奥利塔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不是‘斩断’?”“斩断会伤及命根本源。”弥拉德的目光扫过希奥利塔微微颤抖的指尖,“她们沉睡的意志,是维系月镜不至于彻底崩塌的最后一道屏障。贸然斩断,等于抽掉承重梁。月镜会碎,她们也会……永远迷失在虚实夹缝里,成为真正的‘无主之魂’。”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所以,只能‘撬’。用旧王的权柄为杠杆,以新生王权为支点,在那‘黑’与‘银环’之间,制造一个……短暂的、可供操作的‘缝隙’。”“缝隙……”希奥利塔咀嚼着这个词,碧绿的眼眸深处,那丝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孤注一掷的亮光,“……需要多大的缝隙?”“足够让一只……足够聪明的猫,钻进去。”弥拉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你愿意做那只猫吗,希奥利塔?”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希奥利塔挺直脊背,碧绿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银星骤然点亮,汇聚成一条微小却无比坚韧的银河。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位置——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正与弥拉德腕上那道金纹,隔着无尽虚空,发出同步的、低沉的心跳。“喵。”她应道,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妾身,可是您最锋利的爪子啊,弥拉德大人。”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指尖按着的心口处,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银辉骤然爆发!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凝聚,瞬间化作一枚仅有米粒大小、却蕴含着无限空间的银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密如发丝的银线正疯狂震颤、嗡鸣,与弥拉德腕上金纹遥相呼应!“就是现在!”弥拉德低喝一声,左手猛然按向自己左胸!那里,一道更加炽烈、更加霸道的金芒悍然冲出,与希奥利塔心口迸发的银辉轰然对撞!没有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初开的、宏大到令万物屏息的“铮——!!!”金与银的光芒交织、融合、升华,化作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彩的、纯粹到极致的“光之桥”!它无视距离,无视维度,无视一切法则,径直穿透层层叠叠的梦境壁垒,穿透那片翻涌的灰暗虚空,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座悬浮于无垠中的、由冰冷符文光轨构成的月镜巨构体!光之桥的尽头,正正刺入那团翻涌着亿万点紫色星火的“黑”之边缘!就在光之桥触及“黑”的瞬间——“呃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希奥利塔口中爆发!她整个人猛地向后弓起,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脊椎!七窍之中,丝丝缕缕的银色光丝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尽数被那道光之桥疯狂抽取!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瞬间青紫,碧绿的眼眸里,无数银色符文疯狂流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希奥利塔!”弥拉德低吼,左手死死扣住她颤抖的手腕,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狠狠按向地面!深紫色的魔力不再是温柔流淌,而是如同决堤的怒涛,轰然爆发!狂暴的紫光瞬间席卷整个梦境,将希奥利塔包裹其中,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流动着星辉的茧!“撑住!”弥拉德的声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却依旧稳定如磐石,“你的‘爪子’,已经搭上它的‘咽喉’!接下来……交给我!”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自己掌心倾泻而出的、汹涌澎湃的深紫魔力,穿透那道由金与银铸就的、正与“黑”激烈角力的光之桥,最终,死死钉在那团“黑”的最深处——在那里,在亿万点痛苦挣扎的紫色星火中心,在那片翻涌的、令人绝望的虚无最核心,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亘古寒意的灰白色竖瞳,正缓缓……睁开。那瞳孔深处,没有情绪,没有智慧,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存在”的……饥渴。弥拉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光之桥在哀鸣。月镜的符文光轨在震颤。而希奥利塔心口那枚银色漩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道灰白竖瞳贪婪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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