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尔梅洁尔舒展开四翼,缭绕的梦雾被她的翼尖划开。……和那只睡鼠的交涉还算顺利。回想起方才云里雾里东拉西扯的对话,瑞尔梅洁尔都忍不住轻叹,感慨自己对于魔物的耐心现在居然能到达这种地步。...城堡回廊的烛火忽然摇曳,粉红光晕在石壁上拉出细长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并非随火苗晃动,而是自主延展、收束、再伸长,像有生命般攀附着弥拉德的靴筒向上爬行。希奥利塔的猫爪骤然收紧,指甲虽未刺破皮肤,却在手背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压痕。“喵……不对劲。”她声音压得极低,尾巴尖绷成一线,“这影子……没呼吸。”话音未落,整条回廊的烛火齐齐熄灭。不是被风吹熄,不是魔力枯竭,而是所有光源在同一瞬被某种存在“吞”了进去——连余烬的微光都不剩。黑暗浓稠如墨,却并非死寂。有东西在暗处窸窣移动,是鳞片刮过石阶的轻响,是湿冷吐息拂过耳后绒毛的微痒,更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口发紧的节奏感。咚、咚、咚。不是心跳。是叩击。三声。与弥拉德左胸腔内搏动的频率严丝合缝。希奥利塔猛地转头,瞳孔在彻底的黑暗中缩成两道竖线,映出弥拉德侧脸轮廓——他正微微仰首,视线投向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门缝底下,一缕深紫色魔力正无声渗出,蜿蜒如活物,沿着地面朝他们脚边漫溢而来。“他认得这颜色。”希奥利塔喃喃,猫爪不自觉地抠进弥拉德手腕皮肉里,“不是睡鼠的暖雾,不是月兽的银辉……是旧神残响,是命结烙印里烧灼过的紫。”弥拉德没应声。他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一簇微光自掌心浮起,并非火焰,亦非魔力光辉,而是一粒凝滞的、悬浮的……水珠。水珠表面映出无数个倒影:有希奥利塔炸毛的猫脸,有回廊穹顶裂开的蛛网纹路,有门缝下紫雾翻涌的漩涡,更有……一个模糊却高大的剪影,正站在门后,静静垂眸。水珠颤了颤。倒影里的剪影,也抬起了手。指尖,正对弥拉德眉心。“不是试探。”弥拉德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是确认。”希奥利塔瞬间明白了。她松开弥拉德的手腕,双爪按地,脊背弓起如满弦,尾巴炸开成蓬松扇面:“喵!原来如此!‘妹妹假面’偷蛋糕、偷糖果,红心女王演戏、纵容、再邀约……根本不是恶作剧!是在给钥匙!给一把能打开‘门’的钥匙!”“钥匙?”弥拉德指尖微动,水珠表面倒影倏然碎裂,化作无数星点消散于黑,“什么门?”“命结之门!”希奥利塔尾巴尖急促甩动,“您忘啦?梦土与不可思议之国本不该有直接锚点!可月兽们却能借梦境远程相会……说明有东西在虚实夹缝里凿穿了孔洞!而那个‘孔洞’的锁芯……就是红心女王反复用‘盗窃’行为强化的‘罪疚感’!”她顿了顿,猫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她不是在喂养那扇门!用羞耻、用甜蜜、用反复上演的‘被偷走’的仪式感……把情绪熬成胶,把记忆锻成钉,把每一次心跳都钉进门框的榫卯里!”黑暗深处,那缕紫雾已漫至弥拉德足踝。触感冰凉滑腻,带着雨后苔藓与陈年羊皮卷混合的腥气。弥拉德低头,看着雾气缠绕自己靴子,竟缓缓凝出半枚清晰的印记——一枚倒悬的、燃烧着紫焰的王冠。“奥菲乌喀丝……”他低语,喉结滚动,“她早就在等我。”“等等!弥拉德大人!”希奥利塔突然弓身低伏,鼻尖几乎贴上地面,“这紫雾……它在‘读’!读您的鞋底纹路!读您靴跟磨损的弧度!读您每一步落下的震频!”她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它不是在锚定您!是在复刻您!”话音未落,回廊两侧墙壁轰然剥落。并非坍塌,而是如镜面般寸寸碎裂,露出其后更幽邃的黑暗。黑暗里,无数个弥拉德静立——有的握剑,有的抚琴,有的正将一枚紫晶戒指套上无名指,有的则单膝跪地,吻着某位看不见的王后的手背。所有“弥拉德”的目光,齐刷刷聚焦于真实站立于此的他。而每个幻影的脚下,都蔓延着同样色泽的紫雾。“呜喵……”希奥利塔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呼噜,“不是复刻……是‘分蘖’。像菌丝那样,从主干上分出无数支脉,每一根都在替您‘活’一次……可您只有一颗心啊!”弥拉德缓缓抬起右手,覆上自己左胸。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搏动正逐渐失序——时而狂跳如擂鼓,时而停滞如冻湖,时而又诡异地分裂成两股不同节奏,在肋骨间激烈冲撞。“它在抢夺心律的解释权。”他闭上眼,声音却愈发清晰,“把我的‘现在’,切成无数个‘过去’的切片,再塞进‘未来’的模具里压铸……好让所有可能性,都成为它的养料。”“所以红心女王的‘盗窃’……”希奥利塔恍然,尾巴倏然垂落,“不是偷东西,是偷‘时间’!偷您对‘此刻’的专注!让您每次想起蛋糕被偷的懊恼,想起糖果被夺的失落,想起她狡黠笑容的悸动……这些情绪瞬间,都会被这紫雾捕捉、提纯、注入那些幻影!”她猛地扑上前,用整个柔软的身体撞进弥拉德怀里,猫爪死死扒住他后背:“别看那些影子!弥拉德大人!看我!只看我!我的爪子在疼,我的尾巴在抖,我的耳朵在发烫……这些都是真的!是现在!是您亲手揉过我眉心的温度!是您刚才叹气时喷在我耳尖的热气!”弥拉德身体一僵。怀中猫儿的体温、心跳、甚至因紧张而微微打颤的呼吸,都如此真实、如此灼热,像一小簇顽强燃烧的炭火,硬生生在他被紫雾浸透的心室边缘,撑开一方干燥的缝隙。他低头,额头抵住希奥利塔毛茸茸的头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与旧书页的暖香。“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压住了心口翻腾的乱流。就在此刻,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无声开启。没有铰链转动声,没有灰尘簌落。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厅堂,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穹。亿万星辰并非静止,而是沿着精密到令人眩晕的轨道,组成一只巨大、冰冷、毫无情感的机械齿轮。齿轮中央,悬浮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面并非映照现实,而是流淌着无数帧快速切换的画面:弥拉德幼年时在花园追逐蝴蝶;少年时于高塔窗边抄写古籍;青年时于战场挥剑斩断敌旗;以及……无数个他正与不同女子相拥、亲吻、低语、争执、诀别的瞬间。所有画面皆被一层薄薄的紫雾笼罩,如同蒙尘的旧胶片。而在镜面最中央,一行由星光构成的文字,正在缓缓浮现:【心律校准协议·第柒次迭代启动】希奥利塔浑身汗毛倒竖:“喵嗷——!这是……这是把您的整个人生,当成了待调试的魔导核心?!”“不。”弥拉德松开她,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竟与星穹齿轮的旋转节奏完全同步。“是校准……是重写。”他抬起手,食指直指镜面中央那行星光文字。“第七次?”指尖未触镜面,一股无形之力却悍然爆发。并非攻击,而是……宣告。以他指尖为原点,一道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空白”骤然扩散。所过之处,紫雾如沸雪消融,幻影如琉璃崩解,星穹齿轮的运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无数星辰轨迹错乱、偏移、最终黯淡熄灭。那行星光文字剧烈震颤,字母开始溶解、重组,最终,化作全新的、简洁到近乎残酷的八个字:【吾心即界·不容篡改】空白之力并未停歇,它继续向前,撞向那面流淌着万千人生的镜子。镜面无声碎裂。没有碎片飞溅。每一道裂痕都迅速被纯粹的白光填充,随即化为一片绝对均匀、无限延伸的纯白平面。那平面光滑如新铸的银,倒映出弥拉德孤高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希奥利塔惊愕又明亮的猫瞳。“喵……”她喃喃,“您……把‘过去’的镜子,砸成了‘现在’的画布?”弥拉德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滴水珠再次凝聚,悬浮于白光之上。这一次,水珠表面不再映照万象,只有两个清晰的倒影:他,与她。两人额角相抵,呼吸交缠,眼中映着彼此瞳孔里那一点微小却炽烈的火光。“画布已备。”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接下来,该落笔了。”话音落,纯白画布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第一抹色彩——深紫。并非此前的污浊或侵蚀,而是沉静、厚重、如宇宙初开时最本源的星云。紫光流转,渐渐勾勒出一座巍峨城堡的轮廓,尖顶刺向虚空,石墙盘踞着古老藤蔓,而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端坐,尾巴优雅卷曲,双眸俯瞰众生。希奥利塔怔怔望着那幅画,爪子无意识地蜷紧:“……那是……奥利塔?”“不。”弥拉德收回手,水珠悄然消散,“是‘我们’。是即将诞生的,新的锚点。”画布上的紫光城堡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凭空生成。弥拉德转身,向希奥利塔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温暖而坚定。希奥利塔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弥拉德的眼睛。那里没有迷惘,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创造者”的锋锐光芒。她轻轻“喵”了一声,将自己小小的、带着肉垫的猫爪,稳稳放进了他宽大的掌心。就在爪掌相触的刹那,整座纯白画布轰然坍缩,化作一道流光,汇入弥拉德左胸。那里,一颗心脏正以稳定、强健、独一无二的节奏,重新开始搏动。咚。咚。咚。不再是被窃取、被复刻、被校准的节拍。是只属于弥拉德·西尔维斯的,此刻的心跳。回廊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粉红色的烛火温柔亮起,映照出完好无损的石壁与穹顶。那扇橡木大门静静关闭,仿佛从未开启。唯有地面,残留着几片细碎的、泛着微光的银色结晶,形状酷似猫的爪印。希奥利塔低头,看着自己四只粉嫩的肉垫。其中一只,正稳稳踩在那枚最大的银色爪印之上。“喵……”她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所以,‘新锚点’的名字,叫什么好呢?”弥拉德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尖一簇翘起的绒毛,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真实的笑意:“就叫它……‘希奥利塔的城堡’吧。”“咦?”她歪头,猫须轻颤,“可您才是主人喵?”“主人?”弥拉德直起身,目光扫过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又落回她亮晶晶的瞳仁里,笑意加深,“不。从今天起,这座城堡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你的名字。而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初春的湖面:“只是,有幸成为你第一个登门的访客。”希奥利塔呆住了。粉红的鼻尖微微翕动,耳朵尖一点点染上羞赧的绯色。她张了张嘴,想说“喵?”,想说“您在哄妾身吗?”,想说“这不符合礼法规矩喵!”,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软、带着蜜糖般甜意的咕噜:“……嗯。”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仿佛敲响了某种无声的钟。城堡之外,不可思议之国的夜空,第一颗真正的晨星,悄然刺破云层,洒下清冽而崭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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