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呵呵...居然还有这种事儿。天师...常人无法想象的道路,在他那反而成了限制。”院落内,听了陆一对那张之维的说法。眼下正看着刘五魁在院子树下“唱念做打”的夏柳青。...傅蓉魁揉着眼睛坐起身,床单上还印着浅浅的压痕,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印着卡通熊猫的睡衣领口。她脚趾蜷了蜷,忽然一顿——指尖摸到颈侧一道微凸的细痕,像被什么极薄的刀片划过,又似被佛经朱砂拓印过的旧符纹路。她猛地掀开衣领,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小圆镜一照:淡青色的纹路正从锁骨下方蜿蜒而上,隐入下颌线,末端微微发烫。“师父?!”她光脚跳下床,拖鞋都来不及套,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冲向门口。门却先开了。解空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的檀香,青烟袅袅缠着他腕间一串暗沉的紫檀珠。他垂眼扫过她裸露的脖颈,檀香尾端忽地一颤,火星迸出一点金红:“醒了?正好,柏善芳刚传回消息——刘五魁身上的禁制,不是佛门‘三昧真火’炼成的‘缚心咒’,是掺了龙虎山‘玄牝锁魂钉’的残渣。”傅蓉魁愣住,手指无意识抠着门框木纹:“……玄牝锁魂钉?那不是天师府镇压叛徒用的?”“嗯。”解空抬手,指尖悬在她颈侧三寸,未触即收,“所以刘振国才急着要见你。他猜对了一半——禁制里确实有天师府的手笔,但动手的不是张之维,是张静清。”窗外梧桐叶影摇晃,斜斜切过解空半边脸。他声音很轻,却像把钝刀刮过傅蓉魁耳膜:“你师爷当年替张楚岚挡下‘天师度’反噬时,张静清就在旁边看着。等张楚岚吐完血晕过去,他老人家亲手把三枚钉子钉进自己太阳穴,又用佛门‘燃灯术’烧掉一半神识——就为了给张楚岚腾出个‘没资格继承’的干净壳子。”傅蓉魁喉头一哽,指甲掐进掌心。解空却笑了,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拆开是两块桂花糕,糯米皮裹着琥珀色糖浆:“吃吧。饿着肚子听真相,容易哭岔气。”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捏住她后颈软肉,力道不重,却让她整条脊椎绷直,“记着,你师爷不是输给了天师度,是输给‘必须有人扛下所有罪业’这句老话。就像你上次挨打,不是因为拳头软,是因为你看见刘五魁眼睛里有光——那光比你自己活命更重要。”傅蓉魁咬住桂花糕,糖浆粘在嘴角。她没擦,只仰起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那……刘五魁呢?他脖子上的纹路,是不是和我一样?”“比你多两道。”解空转身走向客厅,玄色道袍下摆拂过门槛,“他挨的不是钉子,是‘千佛印’。佛门八百罗汉各刻一印,叠在喉结上,专破童子命格里的先天慧光——好让刘五魁永远当个懵懂傻孩子,再不会想起自己是谁。”茶几上摊着张泛黄的《金刚经》残页,朱砂批注密密麻麻。解空指尖划过其中一行:“‘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刘五魁早参透了,所以才敢对佛像挥拳。可佛门怕的不是他悟,是怕他证——一旦证得‘无我’,千佛印自然瓦解,届时满寺高僧都要跪着求他别睁眼。”傅蓉魁突然抓住他手腕:“那您为什么现在才说?”解空垂眸看她紧攥的手指,腕上紫檀珠硌着她掌心:“因为前天夜里,刘五魁在梦里喊了三声‘娘’。第一声是锡林草原的风沙声,第二声是你师娘哼的摇篮曲调子,第三声……”他停顿良久,檀香灰簌簌落在袖口,“是张之维教他写‘道’字时,毛笔尖滴下的墨。”傅蓉魁怔住,松开手,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她盯着自己赤脚上沾的灰尘,声音闷闷的:“……所以您留我在身边,不是为了保护我,是想让我当个‘锚’?”“聪明。”解空弯腰,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刘五魁的‘真我’太亮,亮得烧穿所有禁制。可人不能总活在强光里——得有阴影衬着,才能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形状。”他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张楚岚也是。他师父替他劈开一条血路,可路尽头没有王座,只有满地碎玻璃。他得自己踩过去,才能明白哪块扎脚,哪块能垫高自己。”话音未落,手机震动声突兀响起。解空瞥了眼屏幕,接通后直接开了免提。张灵玉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仙君,刘振国刚联系我。他说……刘五魁醒了,但开口第一句话是‘张楚岚在哪’。”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他右臂内侧,有块胎记,形似北斗七星。七年前张之维带他去武当山求雨,淋了三天暴雨也没褪色。还有……”张灵玉呼吸略重,“他左耳垂有个小洞,小时候被狗咬的。当时张楚岚抱着他跑十里山路找大夫,路上摔了十七次,膝盖全是血痂。”傅蓉魁猛地抬头,嘴唇发颤:“……您怎么知道?”“因为那天送他们下山的老道士,是我师叔。”张灵玉冷笑,“张楚岚以为瞒得住所有人,可天师府的族谱里,刘五魁的名字刻在张静清名下——‘义子’二字,是张之维亲手补的朱砂。”解空忽然抬手,轻轻按在傅蓉魁头顶:“听见没?你师爷当年护着的人,现在正被整个道门当‘隐患’追查。而刘五魁记得所有细节,唯独忘了自己为什么该恨张楚岚。”傅蓉魁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声。她盯着地面瓷砖缝隙里一缕将熄的夕照,忽然问:“师父,如果……如果刘五魁真的记起一切,他会杀张楚岚吗?”解空没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个黄铜匣子,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是截凝固的暗红血块:“这是张静清临终前托人交给我的。他说铃响三声,张楚岚必至;响七声,刘五魁便会苏醒——可这铃铛,三年来一次都没响过。”他指尖抚过铃身斑驳铜绿:“因为张楚岚不敢靠近。他怕听见铃声,更怕听见铃声后,刘五魁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傅蓉魁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铃铛表面:“……那现在呢?”“现在?”解空忽然将铃铛塞进她手心,冰凉铜壁激得她一颤,“现在它该响了。”话音落,他并指如刀,在傅蓉魁掌心迅速画了道符。朱砂自指尖沁出,在她皮肤上蜿蜒成篆体“敕”字,随即渗入肌理。傅蓉魁只觉掌心灼热,那枚青铜铃铛竟自行震颤起来,第一声清越铃音撞碎窗上余晖,第二声震得茶几水杯嗡嗡共鸣,第三声——整栋别墅灯光骤灭。黑暗中,傅蓉魁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摊开手掌,月光恰好穿过云隙,照亮铃舌上那抹暗红缓缓融化,化作细流沿铃身沟壑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地板缝隙里,无声无息。“叮——”第四声铃响,来自门外。防盗门被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槐花香气涌进来。张楚岚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袖口沾着泥点,右手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桃木剑——剑尖还嵌着几缕焦黑发丝。他目光掠过傅蓉魁掌中铃铛,最终停在解空脸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仙君……刘五魁在哪?”解空没说话,只侧身让开门口。张楚岚脚步一滞,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客厅沙发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刘五魁正枕着蒲团酣睡,月光勾勒出他稚嫩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他左手搭在腹前,小拇指微微翘起,指腹有一道新鲜抓痕——像是刚被人狠狠掐过,又像在黑暗里反复确认某个早已刻进骨头的印记。张楚岚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抬起右手,将断剑深深插进自家左肩。鲜血瞬间浸透衬衫,他却连眉梢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刘五魁翘起的小拇指,瞳孔剧烈收缩。“……七星手印。”他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静清教的……可他没教过,这手印要掐在自己命门上,才能压住心魔。”傅蓉魁这才发现,刘五魁翘起的小拇指下方,赫然有一道极细的紫黑色淤痕,形如北斗第七星“摇光”。解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张楚岚,你师父替你劈开血路,你师爷替你背下罪业,现在刘五魁替你守住最后一道门——可你连跨过门槛的勇气都没有,只敢把自己钉在门框上流血。”张楚岚肩头血珠滴落,在地板积成小小一滩。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破碎不堪:“……对啊,我没勇气。我怕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这条命拿回去。”“那你怕错了。”解空走到刘五魁身边,俯身将他散落额前的碎发拨开,“他早把你的命还给你了——就在你替他挨下第三枚玄牝钉的时候。”张楚岚浑身剧震,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节捏得发白。“那晚你昏过去,刘五魁爬到你身边,用牙齿咬开自己手腕。”解空指尖轻点刘五魁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完好无损,却隐约浮现出七点微弱金芒,“他把血涂在你额头,画了北斗七星。从此你每走一步,脚下都有星光引路;你每次心魔发作,星光便灼烧你神魂——这是他唯一会的‘续命术’,比天师府所有秘法都狠,也比所有慈悲都绝。”傅蓉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朱砂“敕”字正缓缓消退,留下淡淡粉痕。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所以……所以刘五魁一直没醒,是在等张楚岚自己走到这扇门前?”“嗯。”解空直起身,月光落满他半边肩膀,“他在等一个答案——不是‘你有没有悔意’,是‘你敢不敢接住我的命’。”张楚岚终于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他拔出肩头断剑,任由鲜血长流,一步步走向刘五魁。在距离蒲团三步远时,他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额头抵住冰冷瓷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刘五魁……我把命还给你。你要是不要,我就跪着等到死。”话音未落,刘五魁睫毛颤了颤。月光忽然大盛,如银瀑倾泻,将他全身笼罩。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澄澈如初生朝露的宁静。目光扫过张楚岚染血的肩头,扫过解空手中铜铃,最后落在傅蓉魁紧握铃铛的颤抖手掌上。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左耳垂那个小洞上。然后,指向张楚岚。“……疼。”刘五魁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你流血的样子,比我当年更疼。”张楚岚额头抵着地板,肩膀剧烈耸动。他不敢抬头,只伸出染血的右手,掌心向上,悬在刘五魁膝前寸许——像乞丐捧着空碗,又像信徒献上圣物。刘五魁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手指,从蒲团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张楚岚欠刘五魁三顿火锅、两次补习、以及……一辈子。”他撕下这张纸,轻轻放在张楚岚血淋淋的掌心。纸页被血浸透,字迹晕染开来,却愈发清晰。解空望着这一幕,忽然转身走向厨房。傅蓉魁听见冰箱开启的声响,接着是瓷碗碰撞的轻响。她悄悄抹了把脸,快步跟过去,看见解空正往碗里舀桂花糕,糯米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师父……”她小声问,“接下来呢?”解空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接下来?等张楚岚把血止住,带刘五魁去吃火锅。至于你——”他忽然把勺子塞进她手里,“明早九点,录音棚。新歌副歌部分,我写了段童声吟唱,缺个主唱。”傅蓉魁呆住:“……我?”“不然呢?”解空挑眉,“难不成让刘五魁去录?他刚苏醒,嗓子还没缓过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道淡青纹路,“而且,你颈子上的‘缚心咒’残纹,和刘五魁的千佛印同源——你唱的每个音,都在替他松动禁制。”傅蓉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朱砂“敕”字已彻底消失,皮肤下却隐隐有金芒流转。她忽然想起解空说过的话——人不能总活在强光里,得有阴影衬着,才能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形状。窗外,第一颗星悄然亮起。傅蓉魁攥紧手中瓷勺,糯米香甜气息萦绕鼻尖。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斩断因果的神兵,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把血流成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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