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后方。“距离应该已经可以了,我们接下来待在这边就好。”在靠近场地一定范围之后。并未身穿哪都通制服的吕良,与随行医疗队中的众人停下脚步。医疗队中的胡兰兰,以及那些擅长...张楚岚挂了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划了两下,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晚风从训练场边缘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又倏忽散开。他没动,只是望着远处山影与天际线相接处那一抹将熄未熄的余晖,喉结微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微信弹窗——陆一发来一张图:锡林草原卫星地图截图,坐标点被红圈标得极细,圈心位置写着四个字:“等你来打。”张楚岚盯着那图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嗤地笑出声,笑得肩膀微抖,却没一点轻松的意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擦过眼角,竟有点干涩发烫。不是累,是闷。像胸口压着块浸透雨水的旧棉被,沉,吸气费劲,呼气又堵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偷练金光咒,第一次引气入体时,师爷站在院门口看他,没说话,只拎着茶壶倒了杯凉茶递过来。张楚岚当时满头大汗,手抖得接不住,茶水泼了半袖。师爷却没骂,只说:“急不得。气是活的,你越攥它越跑。松手,它自己就来了。”可如今,“松手”二字,重如千钧。他低头翻通讯录,手指停在“解空”两个字上,悬了三秒,终究没拨。不是不敢,是……不愿再让那个老和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怜悯里掺着洞悉,悲悯中藏着试探,仿佛早看穿他张楚岚这一身本事,七分是苦练,三分是硬扛,而那根撑着不倒的脊梁骨,早已被“天师度”三个字勒出深深血痕。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郭岚筠。消息只有两行字:“刚和冯宝宝对完账,她记错三笔报销单,全推给你。另,她问你奶茶喝完了没,说下次得带冰的,热的她怕烫嘴。”张楚岚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杯没喝完的温奶茶还揣着,纸杯外壁已洇出一圈浅浅水痕。他低头看了眼,忽然把杯子掏出来,对着斜阳举高。琥珀色液体在光下晃动,映出细小气泡缓缓上升、破裂,又归于平静。他慢慢拧开盖子,凑近唇边,却没喝,只让那点微甜暖意贴着下唇停留片刻。远处,夏禾不知何时已踱到训练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斜倚着树干,手里捏着半块奶糖,剥糖纸的动作很慢,糖纸窸窣作响。她没看张楚岚,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奶茶杯上,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张楚岚余光扫见,没躲,也没打招呼,只把杯子盖好,重新塞回兜里,转身往基地主楼走。步子不快,却稳,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某种无声的节拍。他推开主楼三层档案室的门时,陆一正背对他站在窗边。窗外是渐次亮起的基地灯火,一盏接一盏,由近及远,蜿蜒成河。陆一没回头,只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在玻璃上画了个圆。张楚岚脚步一顿。那圆不大,边缘清晰,内里空无一物——可张楚岚认得。那是“八尸八贼”禁制图谱中,最原始、最本初的“空轮”印记。传说中,佛门初祖破妄时所见的第一重天象,便是此形。无始无终,无生无灭,亦无执无缚。“你画这个……”张楚岚声音有些哑,“是想告诉我,‘天师度’的根,其实也在‘空’里?”陆一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可眼神沉静得惊人,像古井映月,不波不澜。“不是告诉你。”他缓步走近,停在张楚岚面前半步之距,“是提醒你——你早知道。”张楚岚瞳孔微缩。他知道。当然知道。三年前在武当后山闭关,第七日气海翻涌如沸,金光咒反噬灼烧经脉,他疼得咬碎臼齿,却在意识溃散前,分明看见丹田深处浮起一枚虚影——并非道门符箓,亦非佛家梵文,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毫无纹饰的素白圆轮。轮心一点微光,寂然不动。他当时以为是幻觉。可后来查遍龙虎山藏经阁孤本,在《玄穹秘录·残卷》夹页里,发现一行朱砂小字:“天师度者,非授人以法,实授人以缚。缚尽则轮显,轮显则道通。然通者,非飞升也,乃返本也。”返本。返归何处?返归未缚之前。张楚岚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问:“师爷当年……是不是也见过这轮?”陆一没答,只侧身让开一步,指向档案室最里排铁柜第三层。柜门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纸页,上头墨迹淋漓,赫然是张怀义亲笔:“楚岚若见此页,勿信‘天师度’为恩赐,实乃试炼。试尔心是否尚存一隙空明,未被‘应得’二字填死。”张楚岚怔住。那字迹狂放不羁,末尾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尾巴翘得极高——正是他幼时缠着师爷画的“旺财”。他伸手想抽那页纸,指尖将触未触,却猛地顿住。铁柜深处,阴影里静静卧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无釉,素面朝天,唯有瓶底刻着两个蝇头小楷:解空。张楚岚呼吸一滞。这瓶子他见过。在解空老和尚禅房供桌底下,常年蒙尘,锁在紫檀木匣里,匣盖缝里渗出极淡的苦艾香。当年他随师爷去拜见,曾好奇多看了两眼,被解空笑着按住脑袋:“小子,看不得。这瓶里装的,是你师爷欠我的半口气,也是你将来要还的一辈子。”原来不是玩笑。陆一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解空没句话让我转告你——‘老和尚不收徒弟,只收债主。你师爷欠我半口生气,你欠我一辈子破戒。’”张楚岚闭了闭眼。破戒?破什么戒?破“天师度”强加于身的戒律?破佛门禁制硬塞进命格的因果?还是破他自己这些年咬着牙、绷着脸、死死攥着“我必须配得上”这五个字的……心戒?他忽然想起昨夜冯宝宝蹲在食堂后巷啃烤红薯,油亮亮的红薯皮沾在嘴角,抬头问他:“张楚岚,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他当时答:“图个明白。”冯宝宝嚼着红薯,含糊道:“明白了,然后呢?”他答不上来。此刻,铁柜阴影里那只青瓷瓶静静躺着,像一枚沉默的句点,又像一道未落笔的问号。张楚岚慢慢收回手,掌心空空。他转向陆一,忽然问:“如果……我不去锡林草原呢?”陆一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那解空瓶子里的‘半口气’,就真成了你师爷的催命符。而你,会变成第二个张灵玉。”张楚岚没反驳。他知道张灵玉最近在做什么——不是修行,不是巡山,而是日日坐在龙虎山藏经阁顶层,翻阅所有关于“天师度”传承的密档。一页页,一本本,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历代天师的批注、删改、涂黑。他看得太专注,连张之维唤他三次都没听见。直到老天师亲自上楼,把一杯冷透的茶搁在他手边,才听见张灵玉喃喃自语:“原来……不是我们不够好。是我们太想好了。”张楚岚喉头一哽。陆一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又顿住:“对了,公司刚收到消息——佛门那边,正法和尚今早当着所有弟子面,亲手砸了山门第一尊金身罗汉像。”张楚岚猛地抬头:“为什么?”“他说——”陆一回头,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拜神不如拜己。神若不仁,砸了重塑。’”门外,暮色彻底沉落。基地广播准时响起,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音符轻柔流淌,像一层薄纱,温柔覆盖住所有未出口的惊涛骇浪。张楚岚站在原地,没动。他忽然想起解空老和尚常说的一句话:“佛不渡人,唯人自渡。渡不过,就烧了庙,种点菜,吃口饱饭,也是修行。”原来那老和尚,早把退路,给他铺到了脚下。他抬手,慢慢摘下腕上那串师爷送的桃木珠——十八颗,颗颗圆润,浸透岁月与体温。他没扔,也没收,只将珠串轻轻放在铁柜最上层,正对那只青瓷瓶。珠串与瓷瓶并排静卧,在档案室昏黄灯光下,一暖一冷,一旧一素,却奇异地,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张楚岚最后看了眼那串珠子,转身离开。门合拢的轻响里,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地图APP,输入“锡林郭勒盟”,放大,再放大,直至像素颗粒都清晰可见。他长按屏幕,标记坐标——正是陆一发来的那个红圈中心。然后,他点开语音输入,对着麦克风,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喂,师爷。我可能……要去趟草原。您那半口气,我打算,亲手还了。”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悄然褪尽。基地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星海,而远方,草原尽头,有风正起,卷着沙砾与草籽,浩浩汤汤,扑向不可知的明天。张楚岚收起手机,步履不停,穿过走廊,拐角处恰逢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而过的周蒙。对方抬头,撞见他神色,脚步微顿,欲言又止。张楚岚却率先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周哥,明天的车票,帮我订两张。一张去锡林,另一张……”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蒙身后敞开的档案室门缝,隐约可见铁柜上那串桃木珠与青瓷瓶静静并置,“……帮我查查,哪儿能买到最地道的苦艾。”周蒙一怔,随即笑了,眼角皱纹舒展:“成。苦艾这玩意儿,我老家后山漫山都是。保准比解空和尚窖藏的,还多三分野性。”张楚岚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不再紧绷。像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寻到支点,微微松弛,却更显韧劲。他点头,抬步越过周蒙,身影融入走廊尽头的光晕里。脚步声渐远,笃笃笃,平稳,坚定,再无迟疑。而在他身后,档案室门缝悄然合拢,严丝合缝。铁柜之上,桃木珠与青瓷瓶静默相对。十八颗珠子温润微光,素白瓷瓶冷冽幽深。无人知晓,那瓶中所谓“半口气”,从来不在瓶里——它早在张怀义把珠串戴在张楚岚腕上那日,便已渡入少年血脉;也早在张楚岚第一次为护住冯宝宝而硬抗雷法反噬时,便已化作他丹田深处,那枚缓缓旋转的、素白无瑕的空轮。轮心一点微光,寂然不动。却照见万古长夜,亦照见,明日朝阳。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