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能早生个百年,就好了。」「我若早生百年,那这「绝顶」可就不是你了。」「那更好,有人走在前面,只需追上即可。」「呵...下次见面,给你解脱。」「哼,可别让老头子等...夜风卷着锡林草原特有的干燥草腥气,扑在张楚岚脸上,像一层薄而韧的砂纸。他没穿公司配发的制式作战服,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肩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奶茶渍——是下午在基地食堂和冯宝宝抢最后一杯芋圆波霸时蹭上的。他站在训练场边缘的土坡上,脚下碎石被鞋底碾出细响,远处铁丝网外,几只野兔正低头啃食半枯的骆驼刺。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老天师那通语音他反复听了三遍,每遍都停在最后一句:“……楚岚啊,你若真信得过师爷这张老脸,就替我,把解空和尚请回来。”不是“带回来”,不是“抓回来”,是“请回来”。张楚岚舌尖抵住上颚,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夜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得极快,仿佛某种无声的妥协。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却稳。靴跟敲在夯实的黄土路上,一下,两下,节奏分明,像在数自己尚能掌控的余地还剩几分。刚拐过装备库的水泥墙角,一道黑影忽从檐下斜掠而出,轻巧落地,衣摆未扬,连尘都没惊起一星半点。“哟,这不是咱们公司最会‘演’的张道长?”夏禾倚着墙根,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笑得眼尾微挑,“电话打完了?师爷怎么说?”张楚岚脚步未停,只侧眸扫了她一眼,声音平淡:“菲姐说,解空和尚当年亲手封的禁制,如今得他自己亲手解开。否则强行破除,反噬会顺着禁制纹路倒灌入佛门所有尚存传承者经脉——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油尽灯枯。”夏禾指尖一顿,发丝滑落掌心。她笑意未减,却敛了三分浮光:“哦?那老头倒真敢赌。”“不是赌。”张楚岚终于停下,目光沉沉望向远处暮色渐浓的草原腹地,“是押注。押我们不敢真让整个佛门断代,押陆一不会看着八百年的正统,在他眼皮底下彻底湮灭。”夏禾静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脆,却无半分暖意:“呵……他倒是摸准了你们这群人的软肋。慈悲心肠,比金光咒还难破。”张楚岚没接这话。他抬手,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纸片,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墨线已微晕,边角磨损,但锡林草原某处山坳的坐标,被朱砂圈得格外醒目。圈旁一行小字,力透纸背:“癸未年冬,雪深三尺,吾与怀义至此,埋剑。”张楚岚指尖摩挲着那行字,指腹下是纸面粗粝的纹路。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夜色里:“解空不是为破禁制而来。他是来收剑的。”夏禾笑意淡了,眉梢微蹙:“收剑?”“嗯。”张楚岚将地图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动作利落,“当年张怀义留在那儿的剑,不是凡铁。是用龙虎山秘藏的‘引雷铜’混了七种佛门供奉香灰,经七七四十九日地火淬炼,再由解空亲手以‘大悲缚心印’封镇于剑鞘之中。剑不出鞘,印不溃散;剑一离土,印即松动——松动的不是剑鞘上的印,是解空自己身上,那道压了他三十年、逼他放弃全部修行、只靠一口残存佛心硬撑至今的‘八苦锁脉禁’。”夏禾瞳孔微缩:“……所以,他这些年疯癫失常,并非佛法修偏,而是禁制反噬?”“一半是。”张楚岚抬眼,月光落进他眸子里,映出两点冷而锐的光,“另一半,是他故意的。疯了,才没人敢逼他出手;疯了,才能名正言顺躲在庙里装死,躲开所有想从他嘴里撬出禁制解法的人——包括当年的张之维,也包括……现在的我们。”夜风骤然转急,卷起他额前碎发。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足够分量的借口,等一场足够盛大的场面,等所有人亲眼看着他——亲手斩断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夏禾沉默良久,忽然问:“那张怀义呢?他知道么?”张楚岚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若不知道,就不会把剑埋在那里。他若不知道,就不会在三年前,偷偷给解空寄过一封没署名的信——信里只画了一柄剑,剑尖朝下,插在雪地里,旁边落着一行小字:‘剑在,人在;剑出,人亡。’”夏禾呼吸微滞。远处,训练场尽头的探照灯忽然“啪”一声亮起,惨白光柱刺破暮霭,直直打在两人脚前。光柱边缘,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蹲坐着,脊背弓起,喉咙里滚着低哑的呜咽,眼睛却死死盯着张楚岚——不是看他的人,是盯他右手边,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的拳头。张楚岚没动。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悬在惨白光柱中央。没有金光,没有雷纹,没有一丝一毫异能波动。只有一只寻常青年的手,指腹带着薄茧,腕骨清晰,青筋隐现。可就在这一瞬,那只野狗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猛地后退三步,尾巴夹紧,伏低身体,喉咙深处发出近乎哀鸣的颤音。夏禾眸光一凛,下意识后撤半步,指尖悄然凝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粉雾。张楚岚却已收手。他收回手,轻轻掸了掸夹克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它闻到了。”“闻到什么?”夏禾声音绷紧。“闻到……”张楚岚抬眼,目光穿透光柱,落在草原更远的黑暗里,那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金芒,正随风起伏,“闻到‘天师度’的味道。不是我的。是解空的。他快到了。”话音未落,夜风骤然停滞。不是缓下来,是彻彻底底、毫无征兆地凝固。连那野狗耳尖抖动的频率都僵在半空。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带着一种古老石窟中尘封千年的、混合着檀香与铁锈的奇异气息。紧接着,风又起了。这一次,是自西向东,裹挟着凛冽寒意,卷起漫天枯草与细雪。雪不是从天上落下的,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漆黑如墨的冻土之下,无数细如游丝的银白色符文倏然亮起,蜿蜒交织,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整片草原的巨网。网眼之中,雪粒子悬浮不动,每一粒雪晶内部,都折射出无数个重叠晃动的、模糊不清的佛陀侧影。“嗡——”一声低沉梵唱,非从耳入,直贯神魂。张楚岚脚下的黄土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裂痕深处,没有泥土,只有幽邃旋转的、不断吞吐着微光的虚空漩涡。漩涡中心,一柄古朴无锋的青铜剑鞘,缓缓升起。剑鞘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此刻正一明一暗,如同活物的心跳。剑鞘离地三寸,停住。风雪骤歇。月光重新洒落,清冷如水。可那柄剑鞘,却像一块投入清水的墨锭,将所有光线尽数吸尽,只在周围留下一圈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暗。张楚岚静静望着那剑鞘,良久,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夹克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那里,本该是完好无瑕的肌肤,此刻却浮现出一幅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刺青——并非龙虎山传统的金光咒图腾,而是一尊盘膝而坐、双目微阖的佛陀侧影。佛陀眉心一点朱砂,正随着剑鞘明灭的节奏,微微搏动。夏禾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心印反契’?!他竟把禁制,刻在了你身上?!”张楚岚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那枚搏动的朱砂上方一寸,未曾触碰,却有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电弧,在他指尖与朱砂之间无声跳跃。“不是刻。”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是……嫁接。”“当年解空破不开‘天师度’对张怀义的天然压制,便另辟蹊径。他将自身禁制中最核心的‘八苦锁脉’一脉,剥离出来,以自身精血为引,借张怀义那柄剑为媒,强行‘嫁接’进了‘天师度’的底层烙印之中。所以……”他指尖微微一颤,电弧骤盛,“只要‘天师度’在我体内一日,这枚心印,就一日不会消散。而它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我——张怀义的剑,还埋在地下;解空的枷锁,还悬在我头顶;还有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真相……”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远处草原深处,那里,风雪正重新聚拢,形成一道高逾十丈、轮廓模糊却隐隐透出悲悯神色的巨大虚影。虚影双手合十,唇瓣开合,无声诵念。张楚岚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将后半句,一字一顿,砸进这凝固的夜色里:“……张怀义,根本没死。”风雪猛地咆哮起来,掀翻了训练场边缘所有的警示牌。探照灯剧烈闪烁,灯光在张楚岚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半边脸颊如金铸,半边隐在深渊般的暗影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像一道尚未落笔的判决。而那柄悬浮的剑鞘,正随着他胸腔里骤然加速的心跳,开始微微震颤。嗡——嗡——嗡——每一次震颤,都有一道无声的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地面冻土无声剥落,露出下方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黑色石板。石板之上,刻满了与剑鞘同源的梵文,正逐一亮起,汇成一条蜿蜒向西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路径。路径尽头,风雪最浓处,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焰摇曳,昏黄,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风雪与黑暗,稳稳照在张楚岚脸上。灯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缠满褪色红布的旧木杖,正一步一步,踏着那条幽蓝火焰铺就的道路,向他走来。老人步伐缓慢,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时间的鼓点上。他穿着洗得发灰的僧袍,袍角沾着泥雪,手中木杖顶端,悬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铜铃,却始终未响。直到他走到距离张楚岚仅剩十步之遥。老人抬起头。他脸上皱纹纵横如刀劈斧削,左眼浑浊灰白,右眼却清澈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簇永不熄灭的、冰冷的佛前长明灯。他望着张楚岚,浑浊的左眼微微眯起,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穿一切的平静:“小家伙……”“你师父,教过你‘破戒’么?”张楚岚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抬至胸前,五指收拢,结成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拇指内扣,四指并拢微屈,指尖朝向自己心脏。那手印,既非龙虎山的“敕令印”,亦非佛门的“金刚拳印”。它古老、生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某个早已湮灭时代的决绝。解空老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落在了张楚岚那只手上。他浑浊的左眼,瞳孔骤然一缩。风,再次停了。这一次,连那盏孤灯的火焰,都凝固在半空,拉成一道笔直的、颤抖的金线。解空老人拄着木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死死盯着那只手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终于寻到答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却像洪钟大吕,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好……好……好啊……”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落下,脚下幽蓝火焰便暴涨一尺,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火焰之中,他佝偻的身形竟开始拔高、挺直,灰白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缠满红布的木杖顶端,铜铃终于发出第一声清越的脆响——叮。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凿子,狠狠凿在张楚岚心口那枚搏动的朱砂上。张楚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脚跟碾碎了一块冻土。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轰鸣,仿佛有千万僧众齐诵《金刚经》,每一个音节都化作重锤,狠狠砸在他神魂之上。“呃……”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进冻土,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泥渗出。右手却仍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古怪手印,指尖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却纹丝未动。解空老人的声音,穿透火焰与轰鸣,清晰地钻进他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张怀义没教过你破戒……”“可他教过你‘弑师’么?”火焰猛地向内坍缩,瞬间凝聚成一道炽白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之中,解空老人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怒目圆睁的金刚法相!法相身后,八尊形态各异的佛陀虚影次第浮现,或悲悯,或忿怒,或寂静,或狂喜……八种神情,八种业火,八种轮回,尽数化为锁链,哗啦啦缠绕上张楚岚的四肢百骸!锁链冰凉刺骨,却又灼热如烙铁。每一环上,都浮现出细密的、与剑鞘同源的梵文,正疯狂旋转,试图钻入他的皮肉。张楚岚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嘴角溢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尊金刚法相,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不属于金光咒的紫芒,正悄然燃起。就在那八道业火锁链即将彻底勒紧的刹那——“咔嚓。”一声轻响,清晰得如同冰面裂开。不是来自张楚岚,也不是来自解空。而是来自他夹克内袋。那张被朱砂圈出坐标的泛黄地图,正在他胸口位置,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缝隙之中,没有纸屑,只有一抹……跃动的、纯粹的、仿佛能焚尽一切虚妄的——赤金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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