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公开约战整个异人界，张之维那老东西是疯了么？！”不久前，亲自前往龙虎山充当说客，却被拒之门外的陆瑾。在家得到外界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张之维搞不好真疯了。毕竟，佛门之事在前。...夜色渐深，龙虎山静室里只余一盏青灯摇曳，灯焰忽明忽暗，映得张之维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另半边则泛着冷玉似的光。他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未点下拨号键——不是不敢打，而是打给谁？解空？正法？还是那个此刻正坐在锡林草原某处蒙古包里、慢悠悠煮奶茶的老和尚？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得像枯枝刮过石板。“千面……千面啊。”他喃喃道，手指终于落下，却不是拨号，而是点开一段加密视频。画面一闪，是公司内部存档的原始 footage：雪原、风沙、七人对峙。镜头晃动，但足够清晰——陆一抬手，掌风未至，气流已撕裂空气；解空双袖鼓荡，佛印未结全，整个人却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撞塌三座经幡桩，雪沫炸起三丈高。最后一帧定格在他落地后吐出的第一口血——不是暗红，是泛着金丝的褐，像陈年檀香混了铁锈。张之维盯着那抹金褐色，瞳孔微缩。“天师度反噬……不是伤经脉，是蚀神识。”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灯焰噼啪声里，“他早知道。”手机又震。这次是殷佳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有武当山门铜钟余韵，还夹着几声压抑的咳嗽。“老天师，荣山师叔今早把《太极玄功》秘本烧了，说‘祖师若真在，该劈自己三雷’。我拦不住，只抢下一页残卷……您看，这‘抱元守一’四字底下，朱砂批注的‘非为延寿，实乃锁窍’……是不是……”语音戛然而止。张之维没回，只是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案上。青灯火苗猛地一跳，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浊浪——不是怒，不是惧，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他忽然想起张楚岚小时候，蹲在丹房门口数药炉炭火，数到第三十七颗时被热浪燎了眉毛，疼得直掉眼泪，却死攥着半截焦黑的松枝不肯撒手，小声说：“师爷，这灰……能炼丹么？”那时他笑着揉乱孩子头发，说：“灰不能炼丹，可灰里有火种。”如今火种烧穿了天幕，照见的却是满目断壁残垣。窗外忽有风掠过檐角，卷起半片枯叶，啪地贴在窗纸上。张之维起身，推开木窗。山风裹着寒意灌入，吹得灯焰狂舞，几乎熄灭。他伸手，任那火苗舔舐指尖，皮肤未红未灼，只有一层极淡的金芒浮起又散——天师度自发护主，连痛觉都替他削薄了三分。“护主？”他嗤笑，“护的是天师，还是枷锁？”远处传来弟子巡夜的梆子声，笃、笃、笃，规律得令人心慌。张之维忽然转身，从墙角紫檀匣中取出一方青玉印。印钮雕作云龙，龙睛嵌两粒黯淡琥珀，印面阴刻“承天达道”四字，字口深陷，似被无数手指摩挲过百年。他拇指缓缓抚过凹痕，指腹触到一处细微裂隙——就在“达”字左下方，一道发丝粗细的璺，蜿蜒如泪。这是张静清羽化前夜留下的。那夜雷雨交加，天师府所有灯火尽灭，唯此印悬浮于静室中央，通体泛着幽蓝电光。张静清枯瘦的手按在印上，声音却如洪钟贯耳：“之维，天师度非器，乃刑。承之者，先承其重，再承其妄，终承其空。你若惜楚岚，便莫将此印递予他手——他心太亮，照得见印下尸山血海，反成心魔。”张之维当时跪接印信，额头抵着冰冷地面，答：“弟子……遵命。”可后来呢？后来张楚岚在碧游村血泊里睁眼，瞳孔倒映着漫天符火；后来他在罗天大醮擂台上碎拳破障，指骨裂开仍死死攥住那枚“天师”令牌；后来他站在公司监控屏前，看陆一单手按碎佛门禁制，碎屑如星尘般簌簌坠落……那一刻张之维分明看见自己徒弟的背影，在数据流闪烁的冷光里，一寸寸僵硬如铁铸。——心太亮的人，照见深渊，便再难回头。他合掌，青玉印静静卧于掌心。窗外风势更急，枯叶簌簌拍打窗棂，像无数人在叩门。张之维闭目，喉结滚动一下，终于拨通那个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喂。”陆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竟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还有细微的咕嘟声，像奶茶在锅里慢沸，“老天师，这会儿打电话……是想通了，要带楚岚来锡林喝奶茶？”张之维没接话，只将青玉印举至灯下。火光穿透琥珀龙睛，折射出两簇幽微蓝焰，映在他瞳仁深处，恍若冰层下奔涌的熔岩。“陆施主，”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凿，“解空的禁制，你破得干净。可天师度这道禁制……你打算怎么破？”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咕嘟声停了。然后是瓷勺碰杯沿的脆响，接着是陆一极轻的叹息，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张老天师，您真觉得……那是禁制？”“不是禁制，是什么？”“是钥匙。”陆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霜雪淬炼，“一把开了三千年，锈死在锁芯里的钥匙。你们用它开门，门后是长生殿；我用它开门，门后是焚经炉。”张之维呼吸一滞。“解空那老头，当年在少林藏经阁抄经三十年，抄的不是佛经，是《胎息导引图》残卷。他破禁制时自毁经脉，不是为赎罪，是为断根——怕后人再循着他抄漏的路径，去挖那些埋在佛塔地宫里的‘长生方’。”陆一声音渐冷，“而天师度……张老天师，您真以为历代天师羽化时，带走的只是自身修为？”窗外风声骤停。万籁俱寂。张之维握印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张静清临终前最后的话：“……之维，莫信羽化。信火。信灰。信灰里……未冷的种。”“您那位‘温和的老和尚’，”陆一语气忽转玩味，“当年在锡林草原，可没少跟解空抢过同一块冻土下的‘龙须草’。那草根须扎进地脉三丈，吸的是地肺阴煞，长出来却甜如蜜。解空采了炼‘忘忧丹’，您师祖采了炼‘驻颜膏’……呵，都是好东西。”张之维猛地睁开眼。灯焰在他瞳中剧烈摇晃，映出二十年前雪原一幕：年轻张静清与解空并肩跪坐，两人面前摊开同一卷泛黄绢帛，帛上墨迹斑驳，绘着九条扭曲虬结的根须，每条末端都标注着不同地名——峨眉金顶、武夷大王峰、龙虎山天师洞……而绢帛最下方，一行小楷如刀刻：“此物食地脉而活，食众生而壮。取之，即盗天。”原来如此。原来所谓“佛道之争”，不过是盗天者分赃不均。“所以您今日来电，”陆一声音恢复惯常的慵懒，却像绷紧的弓弦，“不是问怎么破禁制……是问，若砸了这把锈钥匙，龙虎山三千弟子，该拿什么续命？”张之维喉头一哽，竟答不出。“张老天师，”陆一轻笑，听筒里传来奶茶入喉的温润声响，“您教楚岚画符，可曾教他辨过符纸原料？上等黄表纸，必掺入‘地脉枯草’灰烬——就是解空当年挖的龙须草。您让他背《道德经》，可曾指着‘天地不仁’四字，告诉他这‘不仁’二字，究竟是谁写下的？”静室死寂。唯有青灯焰心，悄然由白转青，又由青转幽蓝。张之维缓缓松开手。青玉印落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道细微裂隙，在幽蓝火光下，竟似缓缓渗出一点暗红——不是血，是某种凝固的、带着檀香气息的树脂，正沿着璺路蜿蜒爬行，像一条苏醒的赤蛇。“……楚岚今日，”张之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在基地后山，用金光咒烤了三串羊肉。火候太猛，肉焦了，他倒挺开心。”电话那头，陆一静了两秒，忽然低低笑出声：“那小子，火候是没点糙……不过焦肉香，比素斋强。”“他烤肉时，”张之维盯着那抹暗红树脂，一字一顿，“左手掐的是金光咒起手印，右手……捏的是佛门‘降魔印’。”“哦？”陆一笑意更深，“那他左手火苗蓝，右手火苗红？”“……是。”“啧，”陆一拖长音调，像在品一盏陈年普洱，“火种没两股，偏生共燃一炉。老天师，您说这火……最后烧得旺的，是哪一股？”张之维没答。他俯身，用指尖蘸了那点渗出的暗红树脂，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不是道，不是佛，是“种”。树脂遇木即凝，字迹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诡谲金光。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正正落在那个“种”字上。金光暴涨，刹那间吞没整间静室。张之维未避，任那光灼烧视网膜，眼前白茫茫一片，唯有一个念头如惊雷炸响：——原来天师度真正的禁制，从来不是锁住修为。是锁住“种”生根发芽的时辰。当金光褪去，案上“种”字已消失无踪。青玉印静静躺着，印面“承天达道”四字之下，那道裂璺彻底弥合，光滑如初，唯余一点微不可察的、琥珀色的凸起，宛如新生龙睛。张之维拿起手机，屏幕显示通话时长：17分33秒。他按下结束键，动作轻缓，仿佛放下一枚千钧重担。而后，他推门而出。晨风扑面，带着山野清冽气息。远处，新入门的弟子们正列队晨练，稚嫩嗓音齐诵《清静经》：“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张之维驻足，听了一阵。待诵经声暂歇，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雾霭缭绕的后山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磬音贯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晨课，改修‘观火’。”众弟子愕然抬头。只见老天师袍袖翻飞，指尖轻点虚空——一道赤金色火线凭空而生，细若游丝，却炽烈如熔金。它蜿蜒升腾，在众人惊愕目光中，倏然幻化成三十六朵莲形火苞，悬浮半空。火苞无声绽放，每一片花瓣皆由纯粹符火构成，内里却映出不同景象：有雪原搏杀，有古寺抄经，有实验室显微镜下的细胞分裂，有卫星俯瞰的地球弧线……最后，所有火莲齐齐转向，花瓣收束，凝成一朵巨大火莲，莲心跃动的，赫然是张楚岚低头烤肉时，被烟火熏得眯起的眼睛。“观此火，”张之维声音沉静如古井，“勿执道佛之相，勿求羽化之果。只看火中种——它烧过多少柴薪，便结过多少因果；它映过多少世相，便照见多少本来。”风过林梢，火莲轻轻摇曳，光影流转间，那双少年眼睛眨了眨眼，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张之维转身离去，背影融进晨光，袍角拂过青石阶，留下几粒细碎金屑，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宛如未落的星尘。山下，一辆黑色越野车正缓缓驶离龙虎山牌坊。驾驶座上，夏禾叼着吸管，含糊问道：“菲姐，真不管他了？”副驾的陆一望着后视镜里渐小的龙虎山轮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串暗沉木珠——珠子表面，隐约浮现出与青玉印裂璺同源的、琥珀色的细微纹路。“管？”他轻笑，将奶茶杯递给后座正打盹的冯宝宝，“等他学会把焦肉烤成金丹，再管不迟。”越野车汇入晨光，绝尘而去。后视镜里，龙虎山巍峨山门在朝阳中舒展，仿佛一尊盘坐千年的巨佛，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而那只眼中，没有神佛，没有天师，只有一簇不灭的、跳跃的、混杂着金光与佛焰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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