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镜中渊

地下室的入口隐藏在一楼厨房的储物间里，一块可以移动的地板下，是蜿蜒向下的石阶。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苏青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手电筒的光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石阶的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咒文，但许多地方已经被破坏。

“这些符号原本能限制影中人的活动范围。”顾小梅的声音在苏青脑海中响起，她的身影越来越淡，似乎越靠近地下室，她的力量就越弱，“但曾祖父为了获得更多力量，亲自破坏了一部分封印。”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苏青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一个地下礼堂。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竖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子边缘雕刻着狰狞的鬼面，镜面却异常清澈，反射着房间里的景象——但苏青注意到，镜中的影像比现实要慢几秒，仿佛存在于不同的时间流速中。

更诡异的是，镜子周围的地面上，躺着十六具姿势各异的身体。他们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苏青认出他们就是全家福中的顾氏族人。

“他们的身体在这里，但灵魂被囚禁在镜中。”顾小梅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的身体也在...那边。”

苏青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在石台右侧，一个穿着绣花旗袍的少女静静地躺着，正是照片中那个眼神忧郁的女孩。不同的是，此刻她的眼角有一滴尚未干涸的泪痕。

“你要小心，它就要醒了。”顾小梅警告道。

话音刚落，铜镜的表面开始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从镜子中心，一个黑色的影子缓缓渗出，最初只是二维的平面，然后逐渐膨胀，塑造成人形——一个没有五官、全身漆黑的人形轮廓。

影中人。

苏青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空间，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影中人没有眼睛，但苏青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自己，那种感觉比任何实质的目光都要可怕。

“又...一个...祭品...”影中人发出声音，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沙哑而破碎，像是许多声音的混合。

苏青后退一步，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他紧紧握住刀柄，试图给自己一些勇气。

“我不是祭品。”他大声说，声音在地下室回荡，“我来结束这一切。”

影中人似乎发出了笑声，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声音。它抬起手，指向地面上的那些身体。随着它的动作，十六具身体同时睁开了眼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身体开始机械地站起来，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们围成一个圈，缓缓向苏青逼近。

“快！镜子！”顾小梅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急切，“趁它还没完全脱离镜面！”

苏青看向铜镜，发现影中人的下半身还连接着镜面，像是从镜子中生长出来的黑色藤蔓。他明白了：影中人的力量来源于镜子，如果能在它完全脱离前打碎镜子...

但那些被操控的身体已经围了上来。他们的动作僵硬但迅速，苍白的手伸向苏青。苏青挥动军刀，刀刃划过其中一人的手臂，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烟雾从伤口渗出。

“没用的！他们的身体早就死了！”顾小梅喊道，“直接冲过去！”

苏青咬紧牙关，低头撞开两个身体的阻拦，冲向石台。影中人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距离石台只有三步之遥时，苏青感到脚踝被抓住了。低头一看，是顾小梅自己的身体——那个旗袍少女正用冰冷的手死死抓着他。她的眼睛睁开了，但里面是一片漆黑，和影中人一模一样。

“小梅？”苏青震惊地看着她。

“对...不起...”顾小梅的本体艰难地开口，声音和那个透明的小女孩完全不同，沙哑而痛苦，“它...控制了我的身体...快...”

她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指向自己的胸口。苏青看到，那里插着一支发簪，深陷在血肉中。

“拔出来...刺向镜子...”

苏青没有犹豫，伸手拔出那支发簪。发簪离体的瞬间，顾小梅的身体瘫软下去，眼中的黑色褪去，恢复了死寂。而发簪的尖端，沾着暗红色的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

影中人发出愤怒的咆哮，它已经完全脱离了镜子，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扑向苏青。黑雾中伸出无数黑色的触手，试图缠绕苏青的身体。

苏青侧身躲过，用尽全身力气将发簪掷向铜镜。发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刺入镜面中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镜面以发簪为中心，裂纹如蛛网般扩散开来。裂纹中透出刺目的白光，伴随着一种玻璃破碎的高频声响。影中人发出的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痛苦到极致的尖啸，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缕缕黑烟，被吸回镜中。

那些被操控的身体纷纷倒下，恢复了平静的躺姿。

镜子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地。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影像：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愤怒，有人恐惧——那是顾氏族人被囚禁的灵魂碎片。

白光越来越强烈，苏青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了自己，像是有人在轻轻拥抱他。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低语：“谢谢...你...我们...自由了...”

当苏青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老宅的客厅地板上，晨光从破败的窗户照射进来。地下室的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那面破碎的铜镜碎片，整齐地摆放在客厅中央，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只是中间缺了一角——正是那支发簪的形状。

苏青站起身，感到全身酸痛，但精神异常清明。他环顾四周，老宅依然破败，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氛围。

他走到那些镜子碎片前，小心地拾起一片。碎片中映出他自己的脸，但随即，影像变化了——他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在书桌前书写什么，然后转过身，对他微笑点头，嘴唇微动，似乎在说“谢谢”。

苏青将碎片放回原处，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老宅时，苏青注意到大门两侧的石狮子似乎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扭曲痛苦，而是呈现出平静守护的姿态。阳光照在石狮子上，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那是普通石狮的影子，没有任何异常。

第四章余波

三个月后，苏青的专栏《顾氏老宅：一个被遗忘的契约》发表了。文章详细记录了老宅的历史和传说，但隐去了他自己亲身经历的部分，只以“根据多方考证”来描述。

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但大多数人只是当作又一个都市怪谈。只有苏青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发表文章的那天晚上，苏青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了老宅，但宅子不再是破败的模样，而是修葺一新，灯火通明。顾氏家族的十七口人齐聚在客厅，穿着整洁的服饰，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顾小梅走到他面前，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透明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年轻女子，正是她十七岁应有的模样。

“我们要离开了。”她说，“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你们...解脱了？”

顾小梅点点头：“多亏了你。契约解除后，我们的灵魂终于自由，可以进入轮回。”她顿了顿，“但你打破了镜子，与影中人建立了新的联系。它不是被消灭，只是被暂时封印。镜子总有一天会重组，那时...”

“那时它会来找我？”苏青平静地问。

“也许。也许不会。”顾小梅微笑，“但你身上有我们的祝福，它会保护你。只是要小心自己的影子——永远不要让它独自在黑暗中停留太久。”

苏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走到窗前，看着自己在晨曦中的倒影，想起顾小梅的警告。

从那天起，苏青养成了一个习惯：夜晚工作时，一定会开两盏灯，确保自己的影子不会过于清晰。他不再追逐极端的灵异事件，而是开始记录那些温暖的城市传说——失物复得的老故事，陌生人的善意相助，灾难中的奇迹生还。

一年后的七月十五日，苏青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打开后，里面是那面铜镜的碎片，已经用金箔精心修补完整，成为一件独特的艺术品。附带的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有些契约结束，有些联系永存。保重。”

苏青将修补好的铜镜挂在书房墙上。镜中不再有诡异的影像，只是普通地反射着房间的景象。但他偶尔会注意到，在某些特定的角度，镜中会短暂地浮现一些模糊的面孔，对他微笑点头，然后消失。

他知道，那不是威胁，而是提醒：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有些故事已经结束，有些则刚刚开始。而他自己，已经成为了这些故事的一部分——一个连接过去与现在、现实与异界的活桥梁。

夜深人静时，苏青会对着镜子举起酒杯，轻声说：“敬所有未完成的故事，和所有已安息的灵魂。”

镜子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像是遥远的回应。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地下室，一个收集旧物的商人在整理刚收来的货物时，发现了一本民国时期的日记。他随意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一段话上：

“影中人非独一，契约可再续。若得新镜与新影，旧事必重演。”

商人笑了笑，将日记扔回纸箱：“又是个装神弄鬼的老物件。”

他没有注意到，纸箱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夜还很长，城市的影子中，永远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七月十五，每年都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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