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润见状伸手将两人扶起，相当熟络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不用那么在意，年轻人一起玩而已，开心就好，哪里要这么严肃的。”他语气随意，不当回事，但平野父亲和吉田父亲可不能不重视，当即连忙说...吉田加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盛夏正午的蝉鸣里，可偏偏每个字都砸在平野阳斗耳膜上，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发紧，连吞咽都牵扯着心口一阵钝钝的跳动。阳光斜斜切过体育馆高窗，在她垂落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鬓角一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截白皙的脖颈下，锁骨清晰得仿佛能盛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他忽然想起借物赛跑时那个吻。不是电影里慢镜头般缠绵的、带着玫瑰香氛的吻，而是仓促的、笨拙的、带着塑胶跑道热气和少年汗味的碰撞。他闭着眼撞上去，嘴唇蹭到她微凉的额角，又慌乱地往下挪了半寸，才真正贴住她的唇。三秒不到，像被电流击穿脊椎，连指尖都在发麻。可她没躲。甚至在他退开后，喉间溢出的那一声“应……应该可以了”，尾音轻颤，像被风拨动的风铃内壁。“加奈……”他哑着嗓子唤她名字，自己都吓了一跳。吉田加奈倏地抬眼，眸子清亮得刺人。她没接话，只是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蹭过他左脸颊一道浅浅的擦痕——那是骑马战时对方马头失衡，甩尾扫过的痕迹。“疼吗？”她问。“不疼！”他条件反射地挺直背脊，像个被点名的小学生。她却弯了下嘴角，极淡，却让平野阳斗心脏漏跳一拍。“撒谎。”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他皮肤的温热，“你脸都白了，嘴唇还在抖。”他下意识舔了下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原来刚才咬破了。这下更狼狈了。他想低头，又被她一把捏住下巴抬了起来。“看着我。”她说。体育馆顶灯的光晕在她瞳孔里碎成细小的星子。平野阳斗第一次发现，吉田加奈的眼睛不是单纯的黑，而是深褐色，像浸了雨水的栗子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近乎琥珀的光泽。她离得太近，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看清她右眼下方一颗几乎不可见的小痣，能闻到她发梢飘来的、混合着防晒霜与青苹果洗发水的干净气息。“你刚才说……‘又赢了一次’。”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阳斗君，你到底……赢了多少次？”他愣住。她松开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正是借物赛跑盒子里抽出来的第三张。纸条边缘已被攥得微微起毛，显然反复展开又折起过许多遍。她没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墨迹：“借一个吻”。“学部比赛要赢，部长命令要赢，优子姐的事要赢，凜子前辈的父亲要赢……现在连体育祭都要赢。”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尖般刺进他眼底，“那你呢？平野阳斗，你自己想赢什么？”空气骤然凝滞。远处同学部的欢呼声、广播站催促下一项目集合的电子音、隔壁篮球场传来的砰砰球响，全被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平野阳斗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搏动，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生疼。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只挤出干涩的气音：“我……”“别急着回答。”吉田加奈忽然打断他，转身走向场边长椅，从自己书包侧袋抽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两小块冰镇梅子糖，递给他一块。“含着。”她命令道。酸甜微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散了喉咙里的干涸。他怔怔盯着掌心里那枚半透明的琥珀色糖果，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你总在替别人赢。”吉田加奈盘腿坐在长椅上，仰头看他，阳光勾勒出她下颌线利落的弧度，“替池上君扛下所有麻烦，替优子姐挡掉流言蜚语，替凜子前辈稳住她父亲……甚至连借物赛跑的吻，都是‘为了比赛’‘为了学部’‘为了不被惩罚’。”她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可平野阳斗，你自己的心跳声，有多久没听清楚了？”他猛地攥紧拳头，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生疼。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重的喘息。因为她说对了。从池上杉把他从死宅宿舍拽出来那天起，他的日程表就被填得密不透风：晨跑后帮优子整理资料室旧档案，午休替凜子校对家族企业年报数据，放学后陪璃音做认知训练，周末还要和桃酱一起调试新研发的语音交互模型……他像一枚被精准校准的齿轮，在池上杉铺就的轨道上高速运转，从未想过偏离。而“平野阳斗”这个名字背后，那个会为动画OP编曲手抖、会因游戏通关失败把耳机摔在墙上的阿宅，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应该”与“必须”覆盖得严严实实。“加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嘘。”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那触感微凉，带着梅子糖残留的湿润甜意。“不用解释。”她收回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我只是……有点生气。”“生气？”“生气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她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生气你明明那么怕痛，却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挡。生气你连吃个梅子糖都要先确认是不是我给的，好像全世界只有我的东西才敢碰……”她顿了顿，耳尖悄然染上薄红，“……生气你吻我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平野阳斗彻底僵住。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轰鸣的血液声。就在这时，体育馆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男生簇拥着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高挑身影走了进来。那人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顶级珠宝品牌logo的纸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牢牢钉在平野阳斗身上。是二宫理事。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刚结束音乐室切磋、脸上还带着未褪尽惊艳余韵的七宫凛子。她一眼就看到了长椅上并肩而坐的两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来，裙摆旋开一小片柔和的弧度。“阳斗君！”她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父亲说要请你共进下午茶，就在俱乐部顶层的观景廊。特意点了你上次夸过的抹茶千层。”她笑着看向吉田加奈，笑容毫无破绽，“加奈桑也一起来吧？正好……我带了桃酱做的草莓大福，说是一定要请学姐尝尝。”二宫理事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负在身后，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手腕。他目光掠过吉田加奈微微泛红的耳尖，掠过平野阳斗来不及收敛的怔忡神情，最后落在两人之间那不到二十公分的空隙上。那眼神没有怒火，却比任何雷霆更令人窒息——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不见底的沉默。吉田加奈却忽然笑了。不是平野阳斗熟悉的那种带着点傲气的浅笑，而是一种极其舒展、极其明亮的笑容，仿佛积压已久的阴云骤然裂开，露出澄澈无垠的碧空。她站起身，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大大方方伸出手：“凛子前辈，谢谢邀请。不过……”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下午茶就不去了。我和阳斗君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医务室。他刚才骑马战撞到了腰，得让医生看看。”平野阳斗：“啊？我……”“嗯？”她侧过脸，眉梢微扬，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他立刻闭嘴，乖顺得像只被顺毛的猫。二宫理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惊愕、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凝重的了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吉田加奈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姿态竟有几分罕见的、近乎郑重的礼遇。“父亲？”七宫凛子轻声唤道，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二宫理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凛子，送加奈桑去医务室。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平野阳斗苍白的脸色，又落回吉田加奈坦荡迎视的眼眸上，“……替我向加奈桑道谢。谢谢她，替我这个做父亲的，看清了某些事。”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出几分萧索。七宫凛子怔在原地，樱唇微启，显然被这番话震得失了神。直到吉田加奈笑着拉起平野阳斗的手腕：“凛子前辈，走吧？再不去，阳斗君怕是要疼得站不住了。”她牵着他往前走，步伐轻快。平野阳斗被动地跟着，手腕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着，那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烧到心口。他忍不住侧头看她——她侧脸线条柔和，鼻梁高挺，下颌微扬，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整个人像是裹着一层流动的光晕。“加奈……”他忍不住又唤她。“嗯？”她没回头，声音里却带着笑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句？”她终于偏过脸，眸子亮得惊人，“说我生气？还是说你睫毛在抖？”他耳根滚烫，结结巴巴：“都……都算！”吉田加奈忽然停下脚步。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盛夏的蓝天下铺展，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灼灼金光。她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按在他剧烈起伏的左胸口，隔着薄薄的运动衫，能清晰感受到那下面失控的搏动。“听着。”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他心上，“以后你的每一次心跳，都要为你自己跳。不是为了池上君，不是为了学部，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平野阳斗。”她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他血肉里。“至于我……”她眼尾微微上挑，那点狡黠的光终于漫溢出来，像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我允许你，偶尔……借走我的心跳。”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广播突然响起：“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体育祭最终项目——‘真心话大冒险’将在五分钟后于中央广场举行！请所有参赛选手速至指定区域集合！重复，真心话大冒险……”吉田加奈眨了眨眼，松开手，转身便跑，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飒爽的弧线：“快跟上，阳斗君！这次……可不能再让池上君替你抽签了！”平野阳斗呆立原地，左手还保持着被她按住胸口的姿势，右手掌心，那枚梅子糖早已化开，黏腻的甜意渗进每一道纹路，又缓缓蒸腾，变成一种滚烫的、令人心悸的暖流，顺着血脉奔涌向四肢百骸。他忽然笑了。不是惯常的、带着点傻气的挠头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混杂着释然与悸动的、无比真实的笑容。原来被一个人这样郑重其事地“看见”，是这种感觉。原来心跳，真的可以只为一个人而存在。他拔腿追了上去，运动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刚刚谱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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