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与铁剑门隔街对峙,僵持已久,各自都带着兵器,却不敢贸然动手。信使们一过来,立刻引起一阵议论。槐序立于人群之中,听了一阵警司们的讨论,大略的判断出眼下的局势。情况不似之前挖坑...云楼城的风在午后忽然转了性子,不再呜咽,也不再呼啸,而是沉甸甸地压下来,裹着水汽与铁锈味,贴着青石板路低低地爬行。槐序站在烬宗山门前那三级被磨得发亮的玄武岩阶上,没动。安乐还挂在他的右臂上,像一截不肯松开的藤蔓,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袖口绣着的暗金纹路——那是槐家旧制里“守陵人”才准用的云雷缠枝纹,早已失传百年,如今只余他一人穿着,也只余他一人记得纹路底下埋着的七十二道镇魂咒。她仰起脸,淡金色的瞳孔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声音很轻:“你刚才……摸我头发的时候,手在抖。”槐序没应声。他正盯着山门右侧那株歪脖子松树。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松脂,在阴天里泛着冷光。那光太熟了——和昨夜粟神指尖点在他眉心时,浮起的微芒一模一样。“不是抖。”他终于开口,喉结微动,“是……震。”安乐眨了眨眼,没追问。她知道他不说,便是不能说。就像她从不问他归墟里到底看见了什么,也不问他左腕内侧那道从未愈合、总在雨天渗出幽蓝水汽的旧伤究竟怎么来的。有些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照见的不是真相,是更深的黑。“走吧。”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果糕,每一块都裹着薄薄一层麦芽糖霜,糖霜上用竹签点了一粒金箔,金箔底下隐约浮着极细的符文轮廓,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新方子。加了三钱粟神庙后院晒干的穗尖灰,半片陈年稻壳焙粉,还有……”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眼下方,“我昨夜剪的一小缕睫毛。”槐序瞳孔骤然一缩。“别怕。”安乐笑起来,把盒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蹭过他掌心老茧,“不是咒,是引子。她教我的。她说……‘食言即承诺,咬一口,就等于在舌尖签下名字’。”风猛地一卷,掀开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红印痕——形如麦穗,只有在特定角度才显形。槐序伸手,拇指指腹擦过那道印。安乐没躲,只是呼吸微微一滞。“你什么时候……”“今早梳头时发现的。”她歪着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粥里多放了一粒盐,“她站在我身后,替我挽发髻。我问她能不能教我做果糕,她说‘可以,但你要先学会认穗’。然后……这印就出来了。”槐序低头看盒中果糕。金箔下符文缓缓流转,竟与他面板上【基础灵纹辨识】栏里刚跳出来的新条目完全吻合——【穗引·初阶·契纹共感】。系统提示框浮在视野右下角,字迹比往日更烫:【检测到古老契约之力介入,权限临时提升至Lv.3,解锁‘穗语’基础共鸣(限食用者)】他忽然明白了。粟神没有直接赐予他力量。她在织一张网——以食物为线,以信任为结,以安乐为活扣。安乐舔过金箔的舌尖,此刻正与他胃袋里未消化的粥气共振;她睫毛里残留的微弱龙息,正顺着麦粉蒸腾的热气,悄悄渗进他每一寸毛细血管。这不是施舍。是播种。而他是那块被反复翻耕、等待破土的田。“槐序?”安乐晃了晃他手臂,“真不吃?凉了会涩。”他抬眼。她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坠入凡尘的星子,盛着毫不设防的暖意。这暖意让他想起赤鸣姐姐煮面时掀开锅盖的瞬间——白雾蒸腾,热气扑在脸上,辣油在汤面浮成一圈金红的月牙。他掰开一块果糕,金箔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琥珀色的膏体。咬下去的刹那,甜味还没化开,一股温润的暖流便从舌尖直冲百会,仿佛有人把一捧晒透的麦粒倒在心口,粒粒饱满,灼灼生光。视野边缘,【重度疲劳】的灰色字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青色新状态:【穗息滋养·持续72时辰】。“好吃。”他咽下去,声音哑得厉害。安乐笑弯了眼睛,踮脚拍他肩膀:“那当然!这可是……”话音未落,她忽然皱眉,抬手按住右耳,耳垂上一枚素银耳钉正微微发烫,“等等,我爹传讯——”槐序立刻侧身挡在她左侧。烬宗山门阴影里,三道黑影无声滑过青砖地面,快得像被风撕碎的墨迹。不是朽日的人——朽日惯用青铜铃铛引鬼,这三人足底无声,衣摆翻飞间露出内衬的靛青云纹,是天师府“巡渊司”的暗标。安乐却恍若未觉,耳钉冷却后,她只嘟囔一句“又是催我回去抄《雨师祷》”,便拉起槐序手腕往山下走,“快快快!赶在午时前到南坊茶寮,老板说今天有新采的云雾芽,泡出来能照见人前世影子!”槐序任她拽着,脚步却慢了半拍。他看见街角老槐树根部,一只纸折的燕子正被风推着打转。燕子翅膀上,用朱砂点着两个小点——左眼位置一点,右眼位置一点。正是粟神今晨替安乐挽发时,指尖沾着的朱砂。纸燕被风卷起,撞上对面酒肆招牌,啪嗒一声,掉进门槛内一只青瓷碗里。碗中清水映着天光,水面竟浮出半张模糊人脸——眉骨高耸,唇线凌厉,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后。槐序认得这张脸。那是十五岁的自己,站在槐家祠堂焚香炉前,将一叠写满“魏”字的黄纸投入火中。火光映亮他当时的眼神:空的,冷的,像两口枯井。纸燕在水中迅速洇开,朱砂化作两道血丝,缓缓沉入碗底。安乐还在前面蹦跳着招手:“发什么呆!再不去茶寮,我就把最后一块果糕喂给巷口那只瘸腿猫!”槐序快步追上去,手指却悄然掐进掌心。他没告诉安乐——方才那碗水里,除了他自己的脸,水面倒影深处,还浮着另一个极淡的影子:麦黄色长发垂落,天青色眼眸含笑,正隔着二十年光阴,静静凝视着十五岁的他。茶寮在南坊最窄的弄堂尽头,门楣低矮,檐角悬着三串风铃,铃舌却是小小的铜铸谷穗。推门时铃声清越,惊起梁上两只灰雀。安乐熟门熟路钻进内室,掀开竹帘喊:“阿砚叔!两碗云雾芽,加双份桂花蜜!”帘后传来闷咳,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一个驼背老人端着紫砂壶出来,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断口处泛着陈年药渍的褐黄。他看见槐序,浑浊的眼珠滚了滚,没说话,只把壶嘴对准两只粗陶碗,水流细而稳,分毫不差。槐序盯着那双手。断指处皮肉虬结,隐隐透出青黑色脉络,像埋在土里的老根。这是“蚀骨症”晚期征兆——云楼城独有的一种灵力反噬病,患者最后会连骨头都长出麦芒般的尖刺,扎破皮肤,随风飘散。“阿砚叔……”安乐刚开口,老人已转身回帘后,帘子落下前,他右手拇指飞快在左胸画了个圈——粟神庙最常见的祈福手势。槐序垂眸,端起碗。茶汤澄澈,映着窗外天光,果然浮动着细碎光影。他凑近,却没看见前世,只看见自己此刻的倒影:白衣整洁,发髻一丝不乱,可倒影里那双眼,红得更深了,瞳孔深处,一点青碧色的微光正缓缓旋转,像麦穗初结时最嫩的那抹青。“看什么?”安乐凑过来,鼻尖几乎碰上他脸颊,“我倒影里全是糖霜!”她碗中茶汤果然浮着细密金斑,随着水波晃动,渐渐聚成一只展翅的纸燕轮廓。槐序忽然放下碗,伸手探向她耳垂。安乐一僵,没躲。他指尖拂过那枚素银耳钉,耳钉骤然变烫,表面浮起细密水珠,水珠里竟映出一行微小篆字:【穗语·信则生根】。“她教你的,不止果糕。”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安乐睫毛颤了颤,忽然笑了,一把抓住他手腕按在自己胸口:“那你再摸摸——这里跳得比刚才快多了。”槐序的手背触到薄薄一层夏衫下的起伏。心跳声透过布料传来,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春耕时农人敲响的田埂鼓。就在这时,茶寮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靛青短打的汉子撞开木门,领头者腰间悬着青铜铃铛,铃舌却是断裂的——朽日“断舌组”的标记。那人目光如钩,扫过槐序白衣上的云雷纹,又钉在安乐耳垂上那点朱砂印,喉结上下一滚,狞笑出声:“呵……粟神的穗印?小娘子好福气啊。”安乐慢慢直起身,脸上笑意未减,右手却已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支乌木簪,簪头雕着半截麦秆。槐序没动。他盯着朽日那人左耳后一块铜钱大的褐色斑痕。斑痕边缘,细微的麦芒正破皮而出,在阴天里泛着金属冷光。——蚀骨症。比阿砚叔更晚三期。他忽然明白了粟神清晨为何蹲在院中扫落叶。扫的不是叶。是风里飘散的、带毒的麦芒孢子。那些孢子会钻进肺腑,在血里发芽,长成收割生命的镰刀。“各位,”槐序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声音平淡无波,“这碗茶,你们喝不起。”朽日汉子脸色一变。断舌组专精咒杀,最忌讳被人当面点破命门。那人右手猛地掐诀,腰间残铃嗡然震颤,铃舌断口处喷出一缕黑烟,烟中裹着无数细小尖啸——是蚀骨症患者临终前怨念所化的“蚀魂针”。黑烟扑来刹那,槐序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符纸,没有法器,只有一道极淡的青碧色光晕自他掌心扩散,如涟漪般荡开。蚀魂针撞上光晕,发出滋滋轻响,针尖迅速软化、融化,最终化作一滴墨色水珠,滴落在他掌心,随即被光晕吞没,不留痕迹。茶寮内死寂。阿砚叔的咳嗽声停了。安乐按在乌木簪上的手指松开,转而轻轻覆上槐序手背。朽日领头者额头渗出冷汗,喉结剧烈滚动。他认出了那光晕——不是任何一门派术法,是古籍里记载的“穗息护界”,唯有受万民长久供奉、灵脉深植大地的正神,才能将权柄化作如此温润无锋的屏障。“走!”他嘶吼一声,拽着同伴踉跄后退。跨出门槛时,他腰间残铃突然炸开,青铜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槐序脸颊,留下一道细小血线。槐序抬手抹去血,指尖沾着一点鲜红。安乐立刻掏出帕子按住他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粒朱砂小点,正随着槐序的呼吸明灭。“疼吗?”她问。槐序摇头。“那……”她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下次,换我护着你。”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风势陡然加剧,卷起漫天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茶寮敞开的门。檐角三串铜穗风铃疯狂摇晃,叮咚作响,汇成一片浩荡的、丰收在望的声响。槐序望着门外翻涌的雨云,忽然想起粟神今晨扫落叶时哼的调子。那调子没有词,只有悠长的、起伏的韵律,像麦浪在风里一波推着一波,永不停歇。他慢慢攥紧手掌。掌心里,那滴从蚀魂针上化来的墨色水珠,正悄然渗入皮肤,沿着血脉游走,最终沉入心脏深处——那里,一粒青碧色的种子,正缓缓裂开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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