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第三询问室。

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铁灰色的桌子、两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墙角沉默的摄像头——都照得棱角分明，冰冷生硬。

徐大根坐在江冉对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个烟头。他盯着对面那个男人，江冉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额前的碎发垂落，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微微抿着的唇角、从眼下浓重的青黑里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晕开，浸透了整个人的轮廓。

“你会后悔吗？”

徐大根最终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江冉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珠颜色很深，此刻映着头顶惨白的光，却没什么神采，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会。”他回答得很干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徐大根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愣了一下。

江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肌肉无意识的抽动。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审讯室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后悔从来没有停止过，”他慢慢地说：“但一直后悔，却依然还一直在做着让人不停后悔的事情……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他顿了顿，主动绕开了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重新看向徐大根，眼神里恢复了一点惯常的冷静：

“顾熵呢？这两天，难道他没有什么动静吗？”

是的，从被带到警局“配合调查”开始，一切都在江冉的计算之中。

三天前，深夜，康禾医院院长办公室。徐大根避开所有人找到了他，出示了关于“新生代生物科技”涉嫌非法取卵、人身伤害乃至可能牵扯命案的部分前期证据，请求他作为关键知情人协助调查，目标是拿到那三个与婷婷基因高度同源的胚胎作为物证和线索。

江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不仅是为了协助警方，更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既能暂时脱离长青山的漩涡中心、又能将水搅得更浑、同时为自己争取到那三个胚胎控制权的机会。

重启高建国死因调查，是他扔出的第一颗重磅炸弹，打乱了陈振华和林岚的阵脚，也迫使罗氏不得不暂时将他“保护”在相对中立的警局。而陈振华，现在恐怕正焦头烂额地应付内部审查和可能到来的司法问询，暂时无暇他顾。

这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徐大根摇摇头：“他很安静。至少表面上，罗氏那边除了法务例行沟通，他没有其他动作。但越是这样，越不对劲。”他皱着眉，“他那种人，不可能坐视你在这里‘清闲’。”

仿佛为了印证徐大根的话，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年轻警员探头进来：“徐队，有位自称顾熵的先生，是罗氏药业的代表，带了律师，要求见江冉，说是涉及公司项目交接和江冉个人权益。”

徐大根和江冉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吧。”徐大根站起身，对江冉低声说，“我就在外面。”

门再次打开，顾熵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仿佛随时都在进行商务洽谈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名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的律师。

顾熵的目光先在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江冉身上，笑意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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