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天地归于寂静。
青铜巨殿彻底崩塌,化作无数碎片沉入寒渊底部,被万载冰层缓缓封印。那颗曾搏动亿万次的血色心脏已然破碎,光点如星尘般升腾,最终消散在苍穹尽头。九位守墓人的魂魄也随之解脱,再无执念牵连轮回。整座北域仿佛松了一口气,连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
而帝兵站在废墟中央,左臂虽已重生,却隐隐传来一阵阵刺痛??不是肉体上的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震荡。他闭目凝神,内视己身,只见体内经脉之中,原本流转不息的者字秘纹路正发生蜕变:那些曾经泛着幽红光泽、似与长生之心共鸣的符文,此刻尽数褪去邪异色彩,转为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春水初融,滋养五脏六腑,修复每一寸受损根基。
“真正意义上的疗愈之法……诞生了。”伊重舞轻声感慨,手中彩云仙子扇微微颤动,感应着四周灵气的变化,“从此以后,凡人断肢可续,修士重伤可复,不必再以命换命。”
“但这代价太大。”黎晚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白骨地基,声音低哑,“多少代人为此献祭?多少信念被扭曲成执念?若非今日破局,这循环恐怕还将延续千年、万年。”
金闪闪蹲下身,拾起一块残骨,上面仍刻着模糊字迹:“愿以吾寿,补天尊一息……唉,他们是真的信啊。”
“信仰本身没有错。”秦胜站在祭坛残骸之上,目光深远,“错的是将信仰变成枷锁,用他人之命点燃一人永生的火种。真正的道,应是渡人,而非噬人。”
小囡囡不知何时已跑下深渊,怀里抱着一只烤鸡??还是从太阳神车上偷偷拿来的。她跪坐在碎石堆中,认真地把鸡放在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上,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说:“胖叔叔,我请你吃鸡啦!你说过想吃的,现在终于有了,你快出来呀。”
没人回应。
风拂过她的发丝,吹得眼角微湿。
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说:“我知道你在天上看着呢。你的星星亮起来了,好漂亮哦。”
众人默然。
帝兵缓步走来,蹲下身,将手搭在她肩头。小女孩仰起脸,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大哥哥,我们赢了吗?”
“赢了。”他点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们斩断了一个旧时代的梦魇,也留下了一条新路的起点。”
“那……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再为了长生去杀人了?”
帝兵沉默片刻,终是摇头:“不会。只要人心尚存贪欲,长生二字便会蛊惑众生。但我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超脱生死,并非要吞噬万物,而是能在守护中完成自我超越。”
他站起身,环视四野:“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封印这座殿,更要让真相流传出去。让天下人知道,所谓‘第八秘’并非通天捷径,而是一场对本心的拷问;让修行者明白,者字秘不再是依附邪心的傀儡术,而是真正救死扶伤的圣法。”
“你要公开一切?”秦胜皱眉,“不怕引来更多觊觎?”
“怕。”帝兵坦然,“但我更怕沉默。若我们藏起这段历史,它迟早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现。唯有直面黑暗,才能教会后来者如何持灯前行。”
伊重舞点头:“那就立碑为证,在此建一座‘断梦台’,铭刻今日本事,警醒后人。”
“好。”金闪闪咧嘴一笑,“顺便给段德修个庙吧,缺德道士,香火供奉不能少!”
众人终于笑了。
笑声穿透寒雾,惊起一群雪鸦,扑棱棱飞向天际。
??
七日后,太阳古城外三十里,新建的“断梦台”落成。
高台由白玉石筑成,正面镌刻八个大字:**“长生非求,而在所守。”**
背面则详录此次北域之行始末,从段德舍命传信,到帝兵破关试炼,一字未删,连长生天尊的初衷与堕落过程亦如实记载。台基四角,各立一尊雕像:一为披发跣足、手持骨片的胖道士;一为握剑挺立、断臂重生的青年;其余三人,则分别是挥扇布阵的少女、持矛怒吼的少年、以及怀抱烤鸡的小女孩。
每逢初一十五,便有各地医者、散修前来参拜。有些人是为了学习净化后的者字秘基础篇(仅限疗伤续脉之用),有些人则是为悼念那位无名道士。渐渐地,这里竟成了北境新兴的修行圣地之一。
与此同时,兰生宗正式改名为“明心阁”,宣布不再争夺极道权柄,转而专注于整理历代遗失典籍、普及修行常识、救治灾民病患。帝兵亲自主持编撰《八秘考异》,其中明确提出:“四秘可修,八秘当省;若心不正,秘即魔。”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一些老牌势力暗中讥讽:“不过是个侥幸破关的小辈,竟敢妄言评断千古秘术?”
可当西域爆发“血髓疫”??一种能瞬间抽干修士生命力的怪病时,唯有明心阁提前预警,并派出弟子携带改良版者字秘符?前往救援,七日内救活三百余人,连垂死金丹都能再生经络。
自此,质疑之声渐息。
人们开始相信:或许真有人能在长生诱惑面前不动其心,在力量巅峰之时选择退一步,只为留下一条更宽广的人间正道。
??
三年后,南荒边境,一处偏僻山村。
清晨薄雾弥漫,鸡鸣犬吠中,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道士拄着竹杖缓步走过田埂。他身形微胖,满脸皱纹,眼神却清明如水。村童见了纷纷围上来:“老神仙!今天又来讲故事吗?”
老道士呵呵一笑,坐在石墩上,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半只烤鸡。他咬了一口,边嚼边说:“今天讲个真人真事??从前呐,有个特别缺德的道士,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结果被一群鬼追了三万里……”
孩子们哄堂大笑:“又是那个胖道士的故事!您都讲八百遍啦!”
“八百遍也不够!”老道士瞪眼,“那可是我……咳咳,是我朋友!他用命换来一句话:**别怕死,只怕活得没意义。**”
孩子们安静下来。
远处,一头黄牛悠悠走过,铃铛轻响。
谁也没有注意到,老人袖口处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纹路??正是当年段德身上蔓延的诅咒痕迹。但如今那纹路不再扩散,反而如同烙印般静止,仿佛已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镇压。
而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抬头望星。
那一颗曾黯淡无光的星辰,如今高悬天幕,光辉恒久,照彻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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