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踏上擂台,未看崔浩,只对执事抱拳:“请赐教。”
崔浩走上台,两人相距三丈,静默相对。周砚忽然开口,声音清朗:“那日红树林,多谢援手。我欠你一条命。”
崔浩摇头:“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亦需伸手之人。”周砚一笑,“今日切磋,我不会留手。”
崔浩亦笑:“正好,我也想看看,云顶天宫的外门弟子,究竟有多强。”
话音落,周砚拔剑。
剑出无声,却似惊雷蕴于云中。他未欺身,只横剑于胸,剑尖微颤,竟在空气中划出七道残影,每一道都似真实,又似虚幻。崔浩瞳孔一缩——这是“流影七式”,云顶天宫外门剑典前三式之一,练至大成,可惑敌心神,乱其五感。
他不动,只凝神,耳听八方,心观周身。
第七道残影将散未散之际,周砚动了。他足尖点地,人如离弦之箭,剑光化作一线银虹,直刺崔浩心口!崔浩侧身,刀鞘横挡,“铛”一声脆响,火星迸溅。他顺势旋身,刀鞘末端狠狠砸向周砚后颈,周砚竟不闪避,反手一剑撩起,剑锋精准劈在刀鞘末端,力道奇大,震得崔浩手臂发麻。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转身,呼吸未乱。
台下寂静无声。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生死相搏的预演。
第三招,周砚剑势突变,由刚转柔,剑光如水波荡漾,层层叠叠涌来。崔浩只觉四周空气粘稠如胶,呼吸稍滞,心知这是“流霜剑意”的困缚之术。他猛然吸气,丹田一热,气血轰然奔涌,脚下青石“咔嚓”裂开蛛网纹路!他不退反进,刀鞘直捣周砚中宫,势如崩山!
周砚剑光一敛,竟弃守为攻,剑尖疾点崔浩手腕脉门——正是方才崔浩所用之招!崔浩手腕一翻,刀鞘翻转,鞘口如口,竟将剑尖吞入半寸!周砚剑势受阻,腕部微沉,崔浩趁机欺近,左肘撞其肩井,右膝顶其小腹,一气呵成。
周砚踉跄后退三步,剑尖拄地,喘息微重。他抬头,眼中毫无挫败,只有灼灼光芒:“好!再来!”
崔浩却收势,抱拳:“承让。你比我强。”
周砚一怔,随即大笑,笑声朗然,震得台边落叶簌簌而落:“不,是你让我看见了另一条路。”
执事宣布结果时,崔浩已跃下擂台。他走向阳步天,却见宋喜姑正望着周砚的方向,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朵细小的合欢花。阳步天察觉,侧首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却终究未言。
午时休憩,众人聚于山腰一处飞檐亭阁。崔浩独自坐在角落石栏上,剥开一枚蜜饯含入口中,甜味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周砚的剑,沈璃的身法,谢昭的指功……这些人,每一个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却已初具锋芒。而他自己呢?九日苦寻银鳞蟒未果,境界卡在通天境巅峰,只差一线,却如隔天堑。
“吃独食?”清冷声音自身侧响起。
崔浩侧头,沈璃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棋子,指尖灵力微吐,棋子表面浮起一层薄薄寒霜。
“沈姑娘。”崔浩颔首。
“沈璃。”她纠正,将棋子抛起又接住,“你打谢昭,用的是‘崩山势’?”
崔浩微讶:“你看出来了。”
“崩山势出自《北荒锻体图》,但你使出来,少了三分蛮横,多了七分韧劲。”她指尖寒霜倏然散去,棋子恢复温润,“你没练全。”
崔浩沉默片刻,点头:“只得了前三幅图。”
沈璃忽然抬眸,直视他双眼:“万岁山,暴猿峰,你找什么?”
崔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寻一味药引。”
“银鳞蟒幼崽,性寒,可解百毒,亦可淬炼筋骨,助破关。”沈璃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针,“但它只认一种气味——刚产下的暴猿幼崽血气。你昨日在峰上,闻到了?”
崔浩指尖一紧,蜜饯汁液渗出指缝。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如此精准。
“沈姑娘消息灵通。”他答。
“流霜剑宗,专司山野异兽名录编纂。”她起身,青衫拂过石栏,留下淡淡冷香,“银鳞蟒巢穴,在暴猿峰后山‘寒潭窟’。潭水终年不冻,水下三丈,有天然石洞。但洞口被一头真灵境巅峰的寒潭蛟守着。它不吃银鳞蟒,只护潭底一枚‘玄阴玉髓’。蟒幼靠玉髓寒气存活,离不得。”
崔浩霍然抬头:“为何告诉我?”
沈璃已走到亭口,闻言停步,侧影在斜阳下如一幅剪影:“因为洪长老今晨派人来问,青凤宗崔浩,是否可信。”
她顿了顿,回头,眸光清冽:“我说,可信。但别让他死在寒潭窟。”
说完,她纵身一跃,衣袂翻飞,如青鸢掠空而去。
崔浩久久未动。
亭中风起,吹散最后一丝蜜饯甜香。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那枚被捏扁的蜜饯,汁液混着汗,黏腻不堪。可就在这黏腻之中,他忽然感到一丝奇异的灼热——不是来自丹田,而是自掌心纹路深处,悄然蔓延,如春藤破土,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他缓缓握紧拳头。
十日后,他还要再去万岁山。
这一次,不是碰运气。
是去拿命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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