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看阳步天手中玉简——背面赫然刻着“丙”字。

“丙擂第三场。”林萱儿眨眨眼，“对手是蒋少玉。”

崔浩心头一跳。昨日洪府独臂老者那句“蒋少玉就喜欢宋姑娘呢”，此刻竟如针扎耳膜。

他抬眼望去，丙擂旁已站定一人。玄色锦袍，腰悬白玉珏，发束紫金冠，面容俊朗得近乎凌厉。此人正漫不经心把玩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却始终不落——崔浩数了数，整整七十二次，铜钱边缘已磨出细微银痕。

蒋少玉忽然抬眸，目光如刀劈开人群，直直钉在宋喜姑身上。宋喜姑坦然回视，甚至微微颔首致意。蒋少玉唇角一勾，铜钱倏然停驻掌心，反手一弹。

叮——

铜钱划出银弧，不偏不倚，落入宋喜姑面前三步远的青砖缝隙。砖缝里一株倔强青草，被铜钱压弯了茎。

全场寂静。

崔浩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这时，阳步天缓步上前，拾起铜钱，用袖口擦去上面微尘，递还给蒋少玉：“蒋师兄，青凤宗宋师妹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阳某代为赔罪。”

蒋少玉接过铜钱，拇指摩挲着钱面“永昌”二字，忽而朗笑：“阳兄客气。既为切磋，何须赔罪？”他目光转向宋喜姑，眼神灼灼，“宋姑娘，待会擂上，可愿与在下比一比——谁的袖风，更能吹落对方鬓边花？”

宋喜姑尚未答话，甲擂方向忽传来清越女声：“蒋师兄，你的风，怕是吹不动我的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甲擂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名白衣女子。素裙曳地，乌发垂腰，腕上一对银镯随风轻响，镯面刻着细密云纹。她指尖拈着一朵刚摘的山茶，花瓣鲜红如血，衬得手指愈发苍白。

王茹。

她目光扫过蒋少玉，最终落在宋喜姑脸上，唇角微扬：“宋姑娘，久仰。听说你擅使‘青鸾指’，可愿指教？”

空气凝滞。

崔浩忽觉袖口一沉。低头，一只通体漆黑的山雀正停在他手腕，爪尖勾着半片银鳞——鳞片边缘还带着新鲜血丝。

他猛地抬头，望向甲擂。

王茹拈花的手势未变，可那朵山茶花瓣边缘，正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细看竟是无数微不可察的银鳞，在阳光下缓缓游动。

崔浩瞳孔骤缩。

银鳞蟒……非天生银鳞。幼蟒需吞食活物精血，以血养鳞，七七四十九日，方得初具银光。眼前这鳞光流转之速，分明已是成熟期银鳞蟒所蜕之鳞——可万岁山深处，怎会有成年银鳞蟒？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刀鞘。

刀鞘内，那柄昨夜开锋的铁刀正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某种古老血脉的召唤。

就在此时，丙擂方向传来蒋少玉一声轻笑：“王师妹，你这山茶……可是刚从万岁山暴猿峰采的？”

王茹指尖一顿，山茶花瓣上的银光倏然收敛。

“蒋师兄消息倒是灵通。”她将花收入袖中，转身跃下擂台，白衣翻飞如鹤，“不过——暴猿峰的茶，不如云顶天宫的雪水沏得好。”

她经过崔浩身边时，脚步微顿，侧眸一瞥。那眼神澄澈如潭，却又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他袖中黑雀爪下的银鳞，洞悉他昨夜照影台所见烈火，洞悉他心底那团不肯熄灭、也不愿驯服的野火。

“张师兄。”她启唇，声音轻得只有崔浩能闻，“火能焚尽万物，亦能炼出真金。只是——”

她指尖掠过崔浩腕上黑雀，雀羽无风自动：“别让火，烧坏了你的刀鞘。”

话音落，她已翩然远去，只余袖角一点雪色，融进云顶天宫漫山流云之中。

崔浩伫立原地，腕上黑雀振翅飞走，爪间银鳞却已悄然嵌入他皮肤，化作一道细长银线，蜿蜒向上，隐入袖中。

远处，甲擂铜锣轰然敲响。

第一场，开始了。

他听见宋喜姑足尖点地的轻响，听见王茹袖风撕裂空气的锐啸，听见山茶花瓣簌簌坠地的微音——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他颅骨内震荡。

原来有些火，烧得越旺，耳朵反而越灵。

崔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胸中郁结尽散。

他抬手，将袖口那道银线轻轻按平，转身走向戊擂。

戊擂空着。

等他的，是第一场。

也是唯一一场。

他抽出铁刀，刀锋映着天光，青白如霜。

刀尖垂地，一滴汗珠顺着刀脊滑落，在青砖上砸出微小凹痕。

这凹痕，像极了七岁时，他跪在焦土上，用烧黑的手指，一遍遍描画父亲名字时留下的印子。

那时他不懂，为何火能烧毁一切，却烧不掉一个名字。

如今他懂了。

因为名字刻在骨头里。

而骨头，比火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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