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冰洞外呼啸，如同野兽低吼，时而夹杂着远处不知名的啼鸣。那声音忽远忽乎近，像是从地底传来，又似自云层之上俯冲而下。程如新靠在冰壁上，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他强撑着不让意识滑入黑暗，可身体的疲惫终究压过了意志。

“老程，睡吧。”李群轻声说，“我守第一班。”

“不行……我得……”程如新嘴上倔强，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已然沉入梦乡。

李群叹了口气，将身上披着的御寒斗篷轻轻盖在他肩头，随后挪到洞口附近，透过积雪封堵的缝隙向外张望。夜色浓重如墨，雪光映照下，天地一片苍茫。他握紧手中短戟，指节因寒冷微微发白。

余不饿依旧盘坐于火堆旁，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平稳。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皮肤下的赤红纹路虽已隐去，但肌肉仍时不时轻微抽搐??那是战意沸腾后遗症的征兆。他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但他不能倒。

他知道，在这座法象塔中，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妖兽。

而是“规则”。

是那些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无形之手。

也是……那个二十年前死于第四层的男人，留下的谜题。

余不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火光中，仿佛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画面??血染白衣，背靠断碑，手中紧握一枚碎裂的玉符，嘴里喃喃：“别信塔灵……它会骗你……”

那一战，无人知晓细节。

只知鱼城武校首席阵法师余昭，孤身闯至第四层，最终陨落。

官方通报称其“误触禁制，魂飞魄散”。

可余不饿知道，那不是真相。

因为就在他出生前三个月，法象塔曾发生一次异常震荡，九面监控镜同时炸裂，整整七日无法恢复影像。而那次震荡的源头，正是第四层中央的“归墟殿”。

如今，他来了。

带着父亲的遗志，也带着自己一路杀出来的命。

“大哥。”李群忽然回头，“你说……咱们现在的位置，是不是已经接近第二层边缘了？”

余不饿起身，走到他身旁，透过缝隙扫视外面地形。远处有一道断裂的冰脊，呈弧形环绕，像是一道天然屏障。而在那屏障之后，隐约可见一片灰白色的雾气，缓慢流动，如同活物。

“那是‘迷魂瘴’。”余不饿低声说，“传说中，只有通过第二层核心试炼的人，才能穿越此瘴，进入第三层。”

“试炼？”程如新不知何时醒来，揉着眼睛凑了过来，“啥试炼？打怪升级吗？”

“不是。”余不饿摇头，“是心象考验。”

“心象？”李群皱眉。

“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执念、悔恨……都会被具现化。”余不饿语气平静，“你看到的，未必是假，但你也分不清真假。一旦迷失，轻则神志错乱，重则当场疯癫，成为行尸走肉。”

洞内一时寂静。

程如新干笑两声：“那岂不是比打boss还难？”

“所以很多人死在第二层。”余不饿淡淡道，“不是死于妖兽之口，而是死于自己的心魔。”

三人沉默良久。

风雪渐歇，天边泛起一丝青白。

黎明将至。

“准备出发。”余不饿收起火堆残烬，背起柴刀，“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试炼。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跟着我走，一步都不能落下。”

两人郑重点头。

他们封好洞口痕迹，悄然离开。

一路上，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降的雪花覆盖。余不饿走在最前，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如鹰。他不断观察地面、风向、雪层厚度，甚至空气中微弱的气息波动。

他知道，这片区域已经被某种智慧生命标记。

那只妖禽不是偶然出现。

那场伏击，也不是巧合。

这一切，都是试炼的一部分。

或者说，是试炼的前置筛选。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那道冰脊之下。断裂处形成一条狭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尽头，便是那片翻涌的灰白瘴气。

“就是这儿了。”余不饿停下脚步，“进去之后，五感会被扭曲。你们会看到过去的事，听到熟悉的声音，甚至感觉到温度、疼痛……全都是假的。唯一真实的，是我发出的指令。”

“明白！”程如新握紧手杖。

“记住了。”李群咬牙，“我们只听你的。”

余不饿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通道。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清冷的晨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昏黄混沌的空间。脚下不再是积雪，而是一种粘稠如胶质的黑色泥沼，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嘟”声响。四周弥漫着腐臭气息，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蠕动的肉膜，偶尔滴落酸液，腐蚀地面发出“嗤嗤”声。

“别看四周。”余不饿低喝，“往前走！”

话音刚落，程如新突然浑身一震。

他看见前方泥沼中，缓缓升起一个身影??穿着破旧校服，满脸血污，正是三年前在妖兽突袭中死去的弟弟。

“哥……救我……我还活着……他们把我埋在地下……每天都在喊你……”那身影伸出手，声音凄厉。

“不……不可能……”程如新踉跄后退，眼中泛起泪光。

“是幻象！”李群大喊，“别信！那是心魔！”

可他自己也在颤抖。

因为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从泥沼深处传来：“群儿……妈妈病了……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妈就能活……”

“闭嘴！”李群怒吼，却止不住泪水滑落。

唯有余不饿，脚步未停。

他知道这些是什么。

他也曾经历过。

但他更清楚，一旦停留，就会被拖入深渊。

“跟上！”他厉声下令。

可程如新已经跪倒在泥沼中，伸手想去拉那个“弟弟”。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整片空间剧烈震动，肉膜撕裂，无数条触须垂下，直扑三人！与此同时，那两个“亲人”的形象猛然扭曲，化作狰狞鬼面，张口喷出黑雾！

“结阵！”余不饿暴喝，反手抽出柴刀，一刀斩向最近的触须！

“轰??！”火焰炸开，黑雾蒸发。

程如新被气浪掀飞，撞在岩壁上才清醒过来，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我差点……”他声音发抖。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余不饿一把将他拽起，“想活命，就给我清醒点！你弟弟已经死了！你妈也好好的在海城等你回去！这些都是假的！”

李群也咬牙站起，抹去脸上泪水，重新握紧短戟。

“大哥……我们……继续。”

余不饿点头，再度前行。

这一次，没人再回头。

随着深入，瘴气愈发浓重，空间不断扭曲变形。有时他们仿佛置身火海，四周全是燃烧的尸体；有时又回到童年故居，父母含笑相迎；甚至有一次，余不饿自己也看到了??父亲站在前方，对他招手：“孩子，到这里来，结束这一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仅仅一下。

但足够致命。

一道黑影从他脚下泥沼中暴起，竟是由无数冤魂面孔拼接而成的巨手，狠狠抓向他的胸口！

“大哥小心！”程如新奋不顾身扑上，用手杖硬挡一击。

“咔嚓！”手杖断裂，他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口吐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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